我省青年作家吴元成最新长篇小说《移民》连载
http://news.tom.com 2004年03月01日08时56分来源:河南报业

  河南报业网讯::《移民》简介 (1) (2) (3)

  第一章 分水岭

  4.过得娃儿

  前不久,我回南阳出差,在弟弟家见到了大大的遗像,是根据几年前大大在郑州治病时照的一张照片,通过电脑技术加工的一张单人照。皱纹密布的囟门,散漫而苦涩的眼神,向里窝去的上下嘴唇,那是他在用力咬紧牙关忍受噎食病所带来的巨大疼痛的结果。整个面孔缺乏棱角和生气,一副受难者的形象。妈妈说:“你大大生成受苦样,我跟着他哪享过福?”妈妈说着,眼睛就红了。我赶紧转移话题:“妈,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吃,好好喝,把身子骨养好,是你的福气,也是儿女们的福气。”我知道,大大的一生完全被苦难的阴影所遮蔽,很少有快乐的时候。一旦出现了快乐,哪怕是小小的快乐,他都要尽可能去享受,去挥霍。大大在埠口街姑姑家躺了一个多月,回到分水岭又歇了半个多月,他的身体就完全康复了。人们发现,大大在一场大病之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原来的扭捏、瓤茬、瘦小全然不见,代之以大方、刚强、强壮。在我的老家,人们对凶猛动物的排行是:“一猪,二熊,三老虎。”野猪以其强悍的体格和尖利的牙齿排名第一。每年开春,野猪的皮肤都要溃疡,它就在山石、大树上糙痒,还要在乱石沙土上打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的皮肤就像钢铁一样坚硬。陈家沟的老猎人席大炮曾经对我说,打野猪必须让野猪发火,当它向你扑来的时候,朝它的嘴巴开枪,才能把它打死。熊能排名第二,在于“千年黑,万年白”的传说。黑熊不可怕,白熊已成精。老虎虽然很厉害,你又轻易碰不到。凶残的金钱豹和豺狼是无论如何也排不到前三名的。大大现在就被人们视为野猪般的坚硬、白熊般的可怕、老虎般的凶猛。他的肩背厚实了,他的胸脯挺起来了,说话时敢拿眼睛盯着人看了,而且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喉音。他的力气大得吓人,他能从七八里之外的岵山把一挑二百多斤重的炭一口气挑回到分水岭的炼钢炉前。八里沟、太白滩、埠口街的好闺女们都知道分水岭的伍生娃儿是一个如狼似虎的响当当男子汉,分水岭的乡亲们包括大队长王子奇也不再叫他“过得娃儿”。最苦最重的活儿,大大总是抢着干。王子奇说啥,大大都说:“中,我去!”或者说:“那中,那就这吧!”这两句话作为经典话语长期在分水岭流传,以至于人们造出了两个新坎子:过得娃儿的脾气——硬棒;过得娃儿的话——那中!大大的这种秉性应该说来自于我奶奶。寡妇门前是非多。有两件是非可以佐证。一件只有我奶奶和另外那个男人知道。一天夜里,奶奶关了饭铺到后院解手,刚蹲下,就听见有动静。奶奶扭头一看,是一个弯腰欲扑的男人的身影。奶奶临危不惧,顺手掂起脚下的一块半截砖扔了过去,黑影翻过院墙挖开跑了。奶奶心里说,想偷腥,胆子还这么小!我就此问过奶奶,奶奶说:“谁知道是哪个鳖娃儿?反正跑不出咱分水岭!”另一件更显出奶奶的硬棒本色。天擦黑儿,一帮盐贩拥进了伍家饭铺。“老板娘!十斤黄酒,五斤牛肉,野菜包子三笼,糊涂面条两盆!”奶奶肩上搭着白布巾从里屋里出来,大声答应着,“大叔、大哥快坐下。占金、占银,快给客人倒水!”牛哞羊咩,被放牛娃儿李小唧儿从后山赶下山来。李小唧儿是外爷家忠实的短工。好吃懒做的他30多了还打着光棍儿,除了给外爷家放牛放羊,他不知道他还能干什么。就是这样一个人竟出奇地长寿。1986年,80多岁的李小唧儿乘坐轮船下丹江,坚决不买票,被查出来要罚款。在开具罚款单的时候,船员就是不会写他的那个李小唧儿的“唧儿”。李小唧儿说:“你不会写我的名,你就不能罚我的款。老子当年修建丹江大坝时,你还在你大大的腿肚里转筋哩!”李小唧儿赶着牛羊从伍家饭铺经过的时候,大声地向奶奶道喜:“老嫂子,发财呀,又来了这么多客人!”奶奶赶紧递给他一个包子,“快把牛羊赶回去吧,小心柯保长打断你的狗腿!”奶奶知道,不给他包子吃,他就会把牛羊赶进饭铺里。“咽得急了,噎死你!”我奶奶朝李小唧儿的背影吐了一口。李小唧儿回过头说:“嫂子,你说啥呀?”“我说你慢走啊,回到牲口圈里搂着老母牛好好睡一觉!”村里的欣球丁老三说,他见过李小唧儿把他那家伙往老母牛屁股上放,叫老母牛踢了一脚。李小唧儿也回骂我奶奶:“嫂子,你把门留好,我半夜来敲门,你可莫装聋!”饭铺里的盐贩们哄堂大笑,胡子拉茬的那个壮汉把一口酒喷在了桌子上。入睡之前,奶奶照着桐油灯去查铺。大胡子盐贩从被窝里坐起来说:“老板娘,你们这儿刀客多,我们这十六挑青盐可是命根子,你可把门招呼好了!”奶奶数了数,是十六挑,“住我伍家饭铺,你请把心放肚里!”奶奶锁了院门锁前门,把后门也锸紧了。临睡前,又交代大伯、二大:“夜里灵醒点儿,莫叫人把门背跑了也不知道!”自从爷爷下世,奶奶都是囫囵身子睡觉。后半夜,盐贩们大呼小叫的时候,奶奶麻利地从后屋跑到了客房:“咋了?深更半夜的,你们热火啥?”“你还说哩,我们的十六挑盐只剩下一挑了!”“一挑盐一百五十块,你看咋赔吧?”穿戴整齐的盐贩们吵嚷开了,“报官,报官!”大胡子盐贩尤其气壮:“你监守自盗,把我们的盐弄哪儿去了?”奶奶在短暂的惊慌和恼怒之后,平静地说:“报官好啊,我这就去报官!”“那你不能去,你跑了,我们找谁?”大胡子双手一拦。盐贩们说:“对,对!你莫欺负俺是外乡人!从小卖蒸馍,啥事没经过!”奶奶一巴掌拍醒了大伯、二大。姑姑和我大大被吓醒了,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姑姑哭完全是因为害怕,大大还有别的原因,他的一泡热尿全浇到被窝里了。大大从此得了尿床病,一直尿到十几岁,才被黄半仙儿的一个偏方——把烙馍垫在席子下面,第二天放在瓦片上焙干了,连吃七天——治好了。大大从此吃烙馍的时候都要先放在鼻子下闻一闻,确认没有尿臊味儿他才吃。占金大伯揉着眼迷迷瞪瞪往八里沟跑。风从柏树扒里“呼呼”地吹过来,猫头鹰发出森人的怪叫声,他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似的。小时候,我每次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都要放声歌唱“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或者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大伯的害怕可想而知,因为那时林更密,野兽更多。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再听一听,只有风在响。一个人走黑路,听见有什么东西喊你的名字,你千万不能答应。奶奶说,那是催命鬼在勾你的魂。大伯只能加快步伐挖开跑。但是,身后的声音竟然越来越近:“哥哥,等等我!”二大终于追上了大伯。当听见外爷家大院里的黄狗“汪汪”叫起来的时候,大伯和二大才知道已经走完了八里的山路。外爷柯新贵在大舅的堂兄红明舅的护卫下,坐着二人抬的篼子驾临分水岭伍家饭铺。外爷往屋里一站,吵嚷不休的盐贩们鸦雀无声。“啥事?值得跟这孤儿寡母过不去?都给我站这儿莫动,让我看看!”外爷一开口,红明舅就把手中的马灯挂在了门脑上,顺手把吊在他屁股上的盒子炮拽到了胸前,把住了大门。文革时,红明舅坚决不承认他这个贫下中农给外爷背过盒子炮,当过狗腿子。他还揭发说,那把盒子炮一直由我红华二舅背着,临解放时,被我二舅送到南阳,让我大舅献给了王凌云司令。致使我外婆、二舅、三舅被一斗再斗,大舅以摘帽右派的身份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发配邓县种牛场劳改二十年。外爷盯着盐贩们看了足有一袋烟工夫,看得盐贩们心里直发毛。外爷对着木门轴和石门墩的接触处反复验看,直起腰唱戏似的“哈,哈,哈!”大笑三声,命令红明舅:“红明,拿绳子,把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货给我绑了!”盐贩们不服,大胡子更是大叫道:“你一方人维护一方人,俺要到你们李官桥区里告,上丹阳县里告!”“不服不是?你们穿戴整齐再喊贼,自己才是贼!”外爷拿眼又剜了大胡子一眼,“你们自己看看这门轴,门是从里边卸的,门轴和门墩的划痕朝里不朝外。再说啦,伍家大嫂一个妇道人家,哪有那么大的力气从外边卸下这么笨重的门?她想赖你们的盐,还用得着卸门吗?她难道没有钥匙?她难道不想在分水岭开饭铺了吗?”外爷的一番分析,说得盐贩们屁也不敢放。“红明,还呓怔啥哩?给我绑了!”盐贩们“扑通”跪下了,“保长神算,保长神算!俺惹不起,俺走中不中?”“念你们山山水水地也不容易,饶你们一回。我也不问谁是你们的主使,从今往后,莫在我这十八亩地上捣鬼!”外爷大喝一声,“都给我爬出去!”盐贩们一窝蜂地往外跑,剩下的那一挑盐也不要了。奶奶给外爷跪下了,“柯保长大恩大义,俺孤儿寡母咋报答呀!”外爷搀起奶奶,“老嫂子,你这是干啥?咱自己人外气啥?这些货想往我眼里撒沙子,没门儿!”他顺手掂起一只箩头一抖,上面是一层盐,下面全是砖头碎石。“这些货,果然是想讹老嫂子你哩!”这一夜,外爷大醉伍家饭铺。奶奶错了,那天晚上在后院碰到的那个黑影并不是分水岭人,而是刀客刘瘫子。刘瘫子并不瘫,小儿麻痹症使他的两条腿有点罗圈,加上他苦练他家祖上传下来的鸭行拳,走起路来,身子矬着像瘫子,却是一踅一踅地往前飘。这一天,刘瘫子开门大吉,带着手下的一班刀客劫了这帮盐贩的盐挑子。盐贩们磕头求饶,刘瘫子倒有了主意:“他娘的!要想活命也不难,就看你们……”盐贩们一听有活路,一齐叫道:“爷爷只要饶了我们一条小命,叫干啥就干啥!”刘瘫子本想一举整垮伍家饭铺,好报那一砖头之仇。没想到,盐贩们稀松平常,转眼间就回来了。“爷爷,我们让那个啥球柯保长给撵回来了。把我们的盐挑子给我们,让我们走路吧!”刘瘫子的手下哈哈大笑:“这帮没球本事的货还要他们的盐哩!”刘瘫子拔出手枪,“啪”朝天放了一枪,“再不滚,老子要练枪法了!”盐贩们顿作鸟兽散,逃出了刘瘫子的青石寨。恶人有恶报。1953年,作恶多端、杀人无数的刘瘫子被人民政府枪决。在这次较量之后,刘瘫子照旧到伍家饭铺吃包子,喝黄酒。他不能不服气奶奶的硬棒脾气,从此再没有找过奶奶的事儿。当然,他更怯的是奶奶背后的靠山。他要在这个地方生存,毕竟对外爷存有敬畏之心,不敢公开和外爷见真章。大大秉承了奶奶的硬棒脾气,并有所发展,在大跃进的年代里赢得了乡邻门的喜欢。尤其在他从岵山背回一只干豺狼之后,大大简直成了分水岭的英雄。那天天不亮,要挖开奔向共产主义的大大就进了岵山。饥饿的年代,连野兽也格外凶残。大大正弯腰从炭场装炭,一只干豺狼从他身后悄悄逼近。大大听到了背后的一声急响,头一低,躲过了狼的第一口,用脑袋顶住了狼的脖子,双手顺势向后一搂,把狼紧紧地箍住,一口气把狼背回了分水岭。正要上工的分水岭人一片惊呼:“过得娃儿咋背回一只干豺狼?”人们掂着镢头、木棍冲过去,就在大大的背上,把干豺狼打死了。这是一只三条腿老狼,壮得像一条小牛犊。“他娘的,这个祸害可死了!”王子奇发布权威消息,“你们看看它的三条腿!过蚂蚱那年,陈家沟二柱子娶的新媳妇走到岵山半山腰要解手,送亲的人还在路边等着,在大石头后面解手的新媳妇就被这只狼给撕吃了。”他这一说,人们都想起来了。李小唧儿说:“原来是它!那年,柯保长带着那么多人枪,追了半个多月,好不容易在野猪岭围住他,只打断了它一条腿,又叫它跑了。今儿过得娃儿算立了一大功,除了个大祸害!”丹江两岸的人疯了一样往分水岭跑,参观大跃进取得的胜利成果。因为分水岭人不仅打死了一只万恶的干豺狼,还炼出了五百多斤钢铁(那不过是各家各户的铁锅和一些废铜烂铁被炭火烤成的一个大铁疙瘩)。岵山人民公社社长路哲南在王子奇的陪同下,不厌其烦地向人们宣传分水岭人民所创造的奇迹:那个被供在村头的大铁疙瘩和那张挂在分水岭小学校拴铁钟的老槐树上的大狼皮。狼皮还没有完全干,绿头苍蝇“嗡嗡”乱飞。狼肉早已果腹,分水岭人多年后还能回味起那顿丰盛的、香得流口水的狼肉大会餐。人们信奉的“驴肉香,马肉臭,饿死不吃骡子肉”的信条很快就被打破。红薯干,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铁疙瘩刚刚炼成,食堂里里的红薯干也快没有了。吃了狼肉的分水岭人开始见啥吃啥,一只狼让分水岭人开窍了。原来分水岭人是不吃老鳖的,谁在丹江里打鱼捞上来个老鳖,就得赶忙扔了,还得狠吐几口吐沫,连骂“倒霉”,心里几天都不得劲儿。现在人们饿急了,逮住啥吃啥,逮住老鳖当过年。连过去用来喂猪的螺丝肉(河蚌)也吃,山上的松鼠、草间的蜗牛、墙洞里的小虫、水坑里的蛤蟆也不放过。强烈的饥饿,不仅使动物更凶残,也使动物们更悲惨。粮食吃光了,天上飞的吃光了,山里跑的也吃光了,树也快砍光了。王子奇不得不专门安排枪法好的社员组成打猎队,进岵山甚至越过岵山到湖北的郧西深山里打猎、捡橡子磨橡子面度日。王子奇在每次开饭之前都要讲几句话鼓励士气:“吃了好,要吃饱,吃饱了能挖开奔向共产主义!”李小唧儿总是爱放松话:“吃吃吃,哪一天还得吃人哩!”差点让王子奇上去扇他的老脸,说他破坏大跃进。前来参观的人们在惊叹分水岭人所创造的奇迹之余,免不了对我大大多看一眼。闺女们更是唧唧喳喳地乱议论:“这个‘过得娃儿’敢把狼背回来,胆子够大的!”“可莫叫人家‘过得娃儿’,他不是有个大号叫什么伍占生吗?”“你看他那双老鼠眼,小是怪小,贼亮贼亮,小心他把你背跑了!”“你自己想男人了,还编排别人!”听着男男女女的议论,看着那张挂在老槐树上的大狼皮,大大飘飘然起来。路哲南社长临走时,用力地摇晃着大大的手说:“伍占生,你是我们岵山人民公社的光荣!再加把劲儿干,要为大跃进多做贡献哪!”就在那场成果展中,大大一眼盯上了太白滩的何灵芝。从宋湾以下,丹江被高山峡谷束成一条细线,在白渡滩、关防滩、太白滩三滩之间制造了一个又一个惊险和灾难。丹江呐喊着扑向高崖绝壁,巨浪排空,遮天蔽日,水鸭子也不敢在这段江面上停留,银鸥也只能在高高的太白崖上空盘旋,不敢落下来。从上游直冲而下的大小船只像一片树叶在浪尖上沉浮,有时又像一支响箭直直地向刀砍斧凿般的崖壁上射去。你以为船就要撞上去了,却又被湍急的江流向下游推了过去。就在这生与死的转换中,峡谷里回荡着船老板和摇橹汉子声嘶力竭的歌唱:

  嗨吆——嗨吆——嗨——吆——咱们过去来——嗨吆!嗨吆——嗨吆——嗨——吆——咱们过去来——嗨吆!

  逆水而上的船只更是在死亡的阴影下拼命地挣扎着。拉纤的汉子们裸露着他们古铜色的肩背,赤脚蹬着崖壁上千百年留下来的脚窝,身子如弓,纤绳如弦,纤绳和船头的接合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绷紧的纤绳随时都可能“噶嘣”一声崩断。纤夫们也用他们的歌唱来驱赶恐惧和鼓舞士气:

  嗨吆——嗨吆——嗨——吆——咱们上去来——嗨吆!嗨吆——嗨吆——嗨——吆——咱们上去来——嗨吆!

  就在这粗犷的充满生命力的号歌中,就在这山风江浪的沐浴中,何灵芝一天天长大。她就像太白崖上的野韭菜,绿油油的,肥嫩嫩的,掐一下流水儿,咬一口满口香,又带着那么一点辣;她就像太白崖上的灵芝草,被凛冽的江风吹刮,被牛奶般的云雾浸润,脸盘如灵芝草般紫红,又稍微带点黑。她的眼睛特别亮,亮得像江上的浪尖,能吸走客商的魂魄。她的山歌也亮极了,好比那在浪尖和崖壁之间盘旋的银鸥的翅膀,扇动着山里娃子、闯江汉子的心房。往下游去的船客唱:

  黑里透红的甜妹子耶,俺把你想到老河口哎!

  往上游去的纤夫不甘示弱:

  紫里透红的好妹子耶,我把你想到老商州哎!

  正在江边晒网或者洗衣裳的何灵芝一直腰,对唱道:

  谁家没有姐和妹耶,一帆风顺回家睡哎!

  何灵芝一搭腔,汉子们更来劲了:“上来吧,好妹子,亲妹子,俺把你带到汉口享福哩!”大大是有眼光的。他和二舅曾从太白崖下往县城给大舅家送一船柴禾,他不可能没有听过何灵芝的歌声。挂着狼皮的大槐树下,大大的老鼠眼在何灵芝全身上下游走。何灵芝的脸红了。对于吃食堂的那段日子,李小唧儿编了一段顺口溜:

  犁地靠牛,点灯靠油,卫星靠吹,娱乐靠球!

  李小唧儿还编了另外一条顺口溜:

  提起吃食堂,眼泪流多长。锅里没粮下,顿顿喝稀汤。要想照个合影像,全家扒到锅台上。

  顺口溜后来传到上级领导耳里,李小唧儿差点儿被当成坏分子抓起来。二大和王子奇对下来调查的人说:“他是个欣球货,爱胡球囔,跟他认个啥真!”实际上,李小唧儿是有感而发。强烈的饥饿并没有阻挡住分水岭人对性爱的向往。相反,分水岭人在敢于吃掉一切害人虫、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之后,变得更加亢奋。天一擦黑,他们就吹灯上床,似乎想通过床上运动来抵消不可抑制的饥饿感。原来只有五六十口人的分水岭突然膨胀起来,人口猛增到一百多。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分水岭迎来了它的第一个生育高峰。大大当然不愿意那么早就上床,那个“咯咯吱吱”乱响的木床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炼狱!入夜,在他对他所认识的闺女们一个个过滤之后,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白天见到的何灵芝。何灵芝眼中一闪而过的火花,她那厚实的嘴唇所散发出的诱惑力,她那把衣裳顶得老高的鼓胀胀的胸脯,那圆满的轮廓一定充满弹性……但一切都是空想,宽大的木床上只有他自己粗糙的、发烫的肉体。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亮,他的耳朵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荆条顶棚成了老鼠的乐园,它们在东奔西跑,是在搜索遗漏在荆条之间的红薯干,还是在进行爱的追逐?老鼠们在追打着,“唧唧”地叫着。老鼠们多么快乐啊!他还听到了隔壁的响动。土坯墙的那边就是二哥二嫂的大床。那是怎样的响动啊!那么有力,那么有节奏!他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声音,他甚至还听到了快乐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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