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滋吞噬生命 不堪死神困扰广西一青年渴望新生
http://news.tom.com 2004年05月19日20时50分来源:新桂网

李清是一个还不满30岁的柳州青年,曾经的健壮与豪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被诊断为艾滋病患者。

  突如其来的打击与接连不断的高烧,让他从未有过地、细致地回想着那流逝的岁月,品味着现实的痛苦和梦想新的生机出现。虽然他的爱人每日陪伴,懂事的儿子给他心灵慰籍,但他仍然难以抵挡艾滋病毒的吞噬,也无法让自己从恐惧的枷锁中解脱。

  李清盼望重生,可死神却一步步向他逼近。

  病 人

  “罗姐,这种病还会有救吗?”这是两个月前,李清问记者的问题。

  “罗姐,我(的生命)是不是到了尾声?”这是半个月前,李清问的问题。

  “罗姐……我的烧……怎么退不了了……”这是5月13日,李清从昏迷中醒来,他努力控制着全身的颤抖,分两三次才说完的话。

  李清的妻子卫红有意将脸部的口罩往上拉,极力想遮住充满泪水的双眼。她用一条白色的毛巾不停地擦着李清额上的汗珠,一遍又一遍。毛巾已经被汗水浸湿,病房的阳台上还挂着六七件李清换下的衣服,可他的体温仍在40℃徘徊。

  “10多天了,还是不退烧。”卫红焦急地说着。可李清的主管医师告诉她:已经换上了最好的抗生素,如果再控制不住,他也没有办法了。

  上午11时40分,手机响了。李清扬了扬没有扎针的右手,他想去接电话,可是,他没有力气。卫红拿起手机,一看是李清的一位好友打来的,问他要不要接?李清眨了一眼,表示答应。

  “阿清在住院。他得的是肺结核,医师说最好别来看,会传染的。”卫红耐心地解释着。李清忍了一会,一颗泪珠滚落下来。

  “想他们了?”卫红放下电话,温和地问李清。

  李清又眨了一下眼睛,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嗽持续了一分钟左右,李清的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得灰暗,最后在不断变弱的呻吟中慢慢缓和下来。

  堕 落

  10多年前,李清也有过这种闭目享受的时光,但那时没有咳嗽,更没有肺部的炎症和艾滋病毒。他只是一个喜欢游玩、喜欢尝试各种快乐的少年。

  他喜欢打架,也喜欢抽烟。因为他那时有很多的钱,也有很宽松的环境,可以任由他挥洒。

  1992年秋季,应该上初中三年级的李清,认为读书受的管束太多,不再去上学。他的母亲对他无计可施之后,让他管理家里开设的一个店铺,每月给他300元左右的工资。

  李清非常喜欢这份工作——父母都在上班,店里除了一个小工之外,他是“执行老板”。从一个向妈妈讨要零花钱的学生,变成了一个可以自己做主出售商品的“老板”,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自豪,每月在获得母亲发给的工资之外,他还可以提高价格出售店里的商品,获得一笔差价。

  有了钱的李清,并不知道如何花掉这些钱。像许多小男孩一样,他想抽烟、想尝试高档香烟的味道,也想以此来提高自己在朋友面前的身价。他经常拿着百元大钞,去附近的烟摊买烟:“我要最贵的。”可找遍了,也就是红塔山——12元一包。他觉得有些失望。

  1993年夏的一天傍晚,他又去买烟,碰上了一位曾经在一起玩的朋友。

  “我带你去买最好的烟,抽了它,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哪可能?别骗我!”李清用疑惑的眼光看着那个男孩。那时电视里还没有宣传毒品危害的节目,李清还没有拒绝毒品的意识。他心里充满了好奇,不相信世界上会有那么好的“烟”。

  那男孩看出了他的心思:“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李清真的跟着那男孩去了,花了50元钱,买了一小包白色粉末状的“烟”,在那男孩的指导下,笨拙地放在一张锡纸上,点燃,吸了起来。在吸之前,他做了准备:想有更多的钱,大把大把的。可青烟一过,李清不是“想什么有什么”,而是止也止不住地流口水、恶心、呕吐、发烧,他手足无措而思维混乱,站也站不起来了。

  “就像现在一样,难受得不知怎么形容。”李清说,他叫朋友送他去医院打针。医师问他怎么发烧的?他说:“我抽了一种烟粉。”医师并没有追问那种“烟粉”是什么,而是说:“可能感冒了。”就给他开了一些打针的药,叫他去打针。

  接连两周,李清不敢再去买那种“烟粉”,他更不知道那“烟粉”就是导致他如今染上艾滋病的海洛因。但两周之后,又见了那位朋友,他就跟着去了。那个男孩对他说:“第一次总是不舒服的,以后就好了。”这一次真的没那么难受,只是有些轻微的恶心和发烧,没有打针,也挺了过去。更重要的是李清真的感受到了“想要什么就有了什么”——他幻想自己有很多很多的钱,真的在梦幻之中从天空中飘来一只装满百元大钞的密码箱,他打开箱盖,一摞一摞地数着钞票……醒来时,他的第一句话就问那男孩:“我的密码箱呢?”

  从此,李清总想追逐那只飘逝的密码箱,而且越追越远、越追越上瘾。

  深 陷

  “那时的白粉很好找。我是‘大户’,打一个电话就有人送上门了。”体温稍稍降低一些,李清就会回忆起10年前那些事。他笑自己当年太幼稚,可当年的他却很“得意”。

  李清的“大户”只做了两年,就因吸食量增大而出现经济问题。为了不让父母知道,他将自己深深地隐藏着———每天深夜回家,清晨又去了店里,没有谁怀疑他的工作不努力。父母想见他一面都困难。

  他仍然没有意识到吸毒是有害的。他最要好的朋友阿萌也曾告诫过他,叫他“不要玩那种东西。”可阿萌自己也是吸毒的,后来,干脆两人一起吸。再后来,他发现他们那个吸毒的圈子里,都是有钱的人,还有个别是政府官员的儿女,他也就放心了。

  1995年秋季,李清感觉到自己的毒品用量越来越大,如果吸食,已难以坚持。他开始学着注射,这样用量会少些,感觉也会来得更快。

  “开始有些害怕,一个月之后就自己扎了。”李清说,刚开始时他一次买回一抽屉的一次性注射器,想用就拿。可后来钱紧张了,偶尔也与他人合用注射器。特别是看着别人扎针,自己又没有时,瘾就特重。刚从别人的血管里抽出的注射器,不做任何清理,就会直接扎进了自己的体内。

  “那时根本不知道害怕。”虚弱而满面汗珠的李清说,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位毒友在搜尽身上的零钱,终于分得一丁点白粉时,脚也挪不动了,跪在一条阴沟边,用颤抖的手将白粉倒进注射器里,吸上一管阴沟里的污水,就扎进了体内……

  1996年,李清的毒友中有人死去,或是因为吸毒过量,或是由于不明病因。他也因无法控制地将带血的注射器放在卧室、床上,甚至商店里的柜台下,终于被他的母亲发现了。他的女朋友——现在的妻子卫红,也在未来婆母的痛哭中获悉了真相。

  清 醒

  “戒毒是个艰难的过程,但我戒得很彻底。”面对所有怀疑的眼光,李清说起戒毒,都会流露出自豪的神色。

  刚开始戒毒时,也是父母强迫进行的。李清的堂兄———一个大他20多岁、学过武功的中年男子,被父母接来监视他进行。可堂兄的脑子远远落后于他的思维,只想着不让李清逃出家门买毒品,把守着下楼的房门,却忽略了他的卧室里还有一个窗户。他从窗户垂下一根细绳,每天贩毒人员就通过这根绳子交易。

  这样反反复复戒了一年左右,突然一场醉酒,让他彻底戒断了毒品。此时正好有一份工作向他招手,便很快帮助他从地狱回到了人间。这份工作非常辛苦,李清每天都累得全身骨头散架一样。但其他那些从农村来的工人纯朴、善良,而又乐于助人的精神,让他获得了尊严,也坚定了戒毒的信念。

  1997年秋天以后,他没再吸过一口毒品。身体也一天天强壮起来。2000年,李清与卫红这对从初中就开始恋爱的青年,终于结婚了。

  但是,戒断毒瘾之后的李清,才开始陆续听到有关艾滋病的问题。两年前,他的一位毒友被证实死于艾滋病。每次与妻子谈起这些,李清都庆幸自己早已戒断了毒品,庆幸自己65公斤体重的身体很棒。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会与艾滋病有关。

  厄 运

  今年3月的第一天,李清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咳嗽不停,低烧不断。看过中医、吃过西药、打过吊针,但好不了几天,咳嗽、发烧、乏力等症状又重新开始,并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平时很少生病的李清也有些烦了,他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倒霉:一年前因为单位的效益不好,他被裁了出来,至今没有找到工作。失业之后,儿子正好出生。突来的生活压力让他再次出现迷茫,慢慢地,他开始对酒精有了兴趣。有时接到朋友邀请,十几公里也要赶去喝酒,彻夜不归。从未与他红过脸的妻子也开始埋怨他。酒精发作时,李清控制不住自己,从摩托车上摔下来过,摔得浑身是血。但他全然不知,回到家里有时还会给妻子几巴掌。待到清醒之后,李清又会后悔,可隔不了几天又会重犯。

  在这种不断反复的日子里,两口子积攒的钱也在流失……“多挣点钱!”李清不喝酒时就这样提醒自己,但没有工作挣钱相当困难。好在有父母的补贴,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活还能维持。加上儿子渐渐长大,给他带来一些欢乐,李清又慢慢振作起来。

  然而,接连两个月断断续续的发烧,检查了几次,都查不清病因,积攒的钱也花光了。更糟糕的是,他的体重直线下降,从65公斤掉到了56公斤。

  李清有些紧张了,他请医师仔细为自己检查一下。

  “查一下HIV吧!”医师说。

  “HIV是什么?”李清第一次听到这个代号,非常别扭。

  “艾滋病毒抗体。看看是不是感染了艾滋病?”

  “不可能的。”李清觉得好笑:医师怎么乱猜疑?但他听说初筛的检验费只有30多元钱,还是接受了。心想:查了没有,也好放心。

  然而,3月1日下午他去问结果时,却是阳性。

  “我万念俱焚。”李清说他知道艾滋病就等于死,这个概念瞬间占满了他的整个大脑,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HIV

  3月1日,李清查出HIV阳性的时候,妻子卫红不在身边———她的一个朋友病了,在广州住院,她去广州护理她。

  李清将自己关在屋里被痛苦折磨了一个下午,并且上网查了许多有关艾滋病的问题,仍然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晚上11时,他还是拨通了妻子的手机:

  “你回来吧,我病了。

  ”“严重吗?”卫红听出了李清极力压抑的口气,但他的病在她去广州之前已被医师诊断为肺炎,她想问题不会太大:“没关系的,打几天针就好了。过两天我就回来。”

  “马上就回来……”李清开始抽泣。

  “还有别的病吗?告诉我。”卫红一听有些急了。

  “我得了肝炎。很重。你快回来。”李清抽泣的得更加厉害。

  3月2日上午,卫红回到家里,发现李清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脸颊更加消瘦。她放下行李就去握李清的手,李清却躲开了。平时两口子吵架、打架从来都不服软的李清,泪水扑簌落下:“我完了……我的病治不好的……”他悲凄地重复着,眼神里没有一点生机。

  卫红后来告诉记者:“我惊呆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李清这样无助。”她非常难过地劝他说:“肝炎有什么可怕的?我们现在就去广州,肯定会治好的。”

  李清不肯去广州。他不想让卫红知道他感染了艾滋病,因为他认为这是一种不光彩的病,说出去,别人会歧视他、歧视他们的家庭。自己可能会死去,但父母、妻儿呢?他坚持不说。

  他们的争吵声惊动了他的母亲,母亲也坚持要他去广州全面检查,并且动手为他收拾行李来。

  “我得的是艾滋病,治不好了……”最后,李清当着母亲和妻子,如洪水决堤般说了出来。

  妻 子

  3月2日,卫红陪着李清又去到柳州市疾控中心艾滋病咨询室,夫妻俩一同做检查。李清非常紧张,他害怕进一步被证实。

  卫红更加紧张,她不仅担心李清携带的病毒再一次被证实,更担心自己也被传染了———因为,她已经知道艾滋病毒是通过血液和性传播的,他们在一起生活多年,逃得掉吗?如果这样,儿子会不会也有?

  抽完血之后,医师请他们次日取结果。

  这一夜,他们感觉到比任何时间都长。

  李清这一夜都在上网,希望找出一个能够让他信服的理由。但他始终没有找到。憔悴而虚弱的他,在电脑显示屏那昏暗的灯光下,更像一个五六十岁的人。

  卫红和儿子被李清劝到楼下去住,“别跟我睡在一起,会传染的。”这样的分开虽然会让病中的李清很不习惯,可他仍然坚持分床而睡。

  卫红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眠。她在心里数百遍地求上帝保佑,希望是医师搞错了。眼前也不断浮现出她与李清在一起的时光。他们从初中就开始谈恋爱了,虽然起初谁也没有挑明,但在李清的心中,卫红就是他的老婆。卫红也认为自己天生就是他的人。

  当知道他在吸毒时,她连想都没有想,就答应李清的妈妈搬进李家住,陪着李清戒毒。她的父亲得知她要嫁给一个吸过毒的男人时,嚷嚷非要打死他们两个不可,她仍然毫不动摇。

  李清的脾气并不很好,吸毒、戒毒、酒醉的时候,他都对卫红动过粗,但事过之后,两人又和好如初。即使在卫红生孩子的那段时间里,李清因找工作无着,心生苦闷,夜夜醉酒,甚至几天不归家,卫红也从来没有提过“离婚”二字。现在又到了一个关键时刻。

  “不会的,阿清。我不会离开你。”从李清说出HIV阳性的结果,卫红就这样告诉他,她绝不会因他有病而离开他、离开这个家。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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