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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岁的张利1995年11月23日离校出走，走前给父母、女友及好友留下四封信，订下“十年之约”。制图/丁华勇
张利（左二）一家上世纪80年代末摄于烟台市海阳县蓝天照相馆
张华（右一）一家三口和张利、张华的父母2004年夏天摄于青岛雕塑园
寻找失踪十年的“新科博士”
24岁的山东小伙张利通过博士生面试后离校出走，信中订下“十年之约”；
十年后，家人网络寻人成为热点，网友相助逐一求解谜团
□本报记者吴珊 青岛报道
■核心提示
张利在1995年刚考取大连理工大学博士学位后神秘失踪，并留下四封信，允诺十年后回来。
十年后，家人并没有等到张利的出现，妹妹张华开始踏上茫茫寻人的路途。
在各种媒介的帮助下，她发现十年前哥哥离奇出走的谜团，变得更大更不清晰。
张华的电话是：0532-81661295
E-MAIL：xunzhaozhangli@126.com
QQ：615682428
张华31岁。哥哥张利比她大4岁。但是在她的记忆中，只有哥哥24岁时的青春印象。“所以我常会觉得，他成了我弟弟。”
哥哥张利失踪时，刚刚考取了大连理工大学的博士生。1995年11月23日，他从学校的一间宿舍中出走。他只留下了几封信，没有说出走的理由，只说，“或许五年，或许十年，我一定会回来的。”
2006年是他走后的第11年。张利还没有出现。
“我们家觉得今年我哥离我们很近了。”当年的少女张华已为人母，隔着十年的距离，她开始通过网络、报纸等各种渠道寻找哥哥。
十年的现实意义是，张利当年的未婚妻已为他人妇；张利的博士生导师已年过古稀；张利的同学更是四散飘零，所有关于张利出走的线索都在被淡忘、被回避。张华说，甚至连当地派出所受理案件时，态度也是冷淡的。
张华的信心来自于网络。她建了博客，在各大论坛发了信息。“寻找张利”成了很多论坛的热门帖，成百上千名网友进行回应。
在各类真真假假的信息中，张华发现，哥哥出走的谜团变得更大，“还有网友给我提供了有相似出走情况的家庭。”
突然出走
1995年11月23日的下午，韩月（化名）的父亲到女儿房里拿打火机，看到张利留在桌上的信。
当时，张利和韩月已开始谈婚论嫁。他在大连理工大学读研究生期间，周末一直住在韩月家。
他留下的是两封“诀别”信，还有韩月家的钥匙。信中只是说，“去找自己早已向往的归宿。”但没有透露具体去处和缘由。
韩月父母找到学校的老师后，他们在张利的宿舍里发现了另外两封信。一封是张利给父母和妹妹张华的。另一封是给好友老王的。
信里对出走的理由和去处均是含糊其词，惟一用肯定句式说的就是，“我一定会回来。”
“没有任何征兆。”张华说，哥哥写给她最后一封信是那年的11月12日，信里虽然流露出不想读博的想法，但没有半点想要抛弃亲人的意思，他在信里还表示，“寒假时，我很有可能陪韩月回家，让您们看看。”
事后推断，张利出走的想法是形成于11月12日到22日之间。
韩月的父亲回忆起一个蹊跷的细节：11月19日，也就是张利出走前四天，张利来到他们家，说准备第二天回烟台海阳老家给刚去世的姥姥“烧七”。当天晚上张利在家里接到一个电话，接电话时一直“嗯嗯”地点头应着。“他挂断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明早回学校再说。’”
问他是谁打来的，张利说是导师找他有事。后来核实，张利当时的研究生导师王惠秋那晚根本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第二天，张利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回海阳。他对家里说，那天风大，没有船回去。
那天，风的确是大，但是回海阳的船还是起航了。
11月21日、22日，张利都给母亲打过电话。“21日晚上的那个电话打了将近两个小时。”张母说，这让她现在想起都很难过。但是，电话里，张利始终没有流露出走的想法。
张利最后一次出现是在23日的上午，有同学看到张利到图书馆还书。校传达室的大爷说，那几天，见到张利出出进进，没带包，表情坦然。
事后核查张利的行李，只少了一个小包，里面没有任何证件，只有少量现金。
需要钱来证明自己
张利留给父母的信中说，“21日、22日，我和妈妈也通了电话，了解了家里的很多苦衷，我深感良心不安。我觉得自己再也不能拖累家里了，只有自己找个归宿，等以后有了出息了，再回家见您们。”
对出走的原因，一个可能的推测是，张利因为自己是家庭负担而感到自责。
张利母亲说，根本没有想到当时随口说的那些苦衷，会让张利如此感到良心不安。“也就是说了些家里的一些近况。”
张母在电话中所提及的苦衷是，1995年2月张家从海阳搬到青岛之后，要买房子；妹妹张华刚参加工作，收入也不高；最主要的，是张母过去在海阳老家有一定收入，现在搬到青岛没了收入，有点不能适应。
当时，张家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父亲每月1000元的工资。而张利读研究生期间补助仅每月200多元，主要靠家里供着。
这样的经济状况一度让张利犹豫是否要攻读博士学位。在11月12日的信中他说，“现在不知怎么，我有一种想法，即不想再读下去，想早点挣钱自立。”在出走前两天的21日晚，张利还在和母亲说，不想读博了。
张利母亲回忆，儿子最后一个电话里还提到结婚仪式的花费，“说我们家太小了，女方要求要录个像，我说那都可以商量嘛。”张母说。
这个就在眼前的婚姻也让张利感到了压力。他在11月3日给家人的信里说，不要和别人攀比，“当然也不能太亏待韩月，本来我就觉得有点抬不起头了———因为我至少还得读3年书才自食其力啊！”
张利出走前惟一谈过几次心的同学蒋志（化名）回忆，张利在跟他的谈话中说，他要出走，五年或十年，一定要干出个样，回来给王惠秋老师看看，知道他是非常有潜力的。这期间，他还几次找人给自己算了命，几次都问到财运。
但是，张利出走时没有带任何证件，他怎么可能找到工作来赚钱呢？
“他读书也不是自费，只要他好好把博士读完，找个好工作完全不成问题。”张华难以相信哥哥是因为这个理由出走。
健康的拖累
十年里，张华一直很担心他的身体状况。“我不知道哥哥出走和这是否有关。”
张利在1993年保送研究生体检时就查出了乙肝(专题 访谈 咨询)表面抗原阳性，是乙肝病毒携带者。在张利写给同学老王的信中，他想对学校申明，他的出走主要原因是“我身体、神经有较大障碍，自己又不愿意拖累亲人，尤其是痴情的韩月，因此决定一走了之。”
2005年考博前的体检给张利又是一个打击。“检验证实张利已经发展到乙型肝炎。”张利的六姨说。六姨是烟台海阳县中医院的大夫。张利对她一直比较信任，有什么都会和六姨说。
当时化验的医生对张利的病情说得很严重。病毒可能通过唾液、黏膜和血液传染。医生还说很难治愈，发展下去可能会变成肝癌，“让他尽早开始治疗。”
张利曾电话咨询过六姨，“他还问到他的病会不会传染给韩月和她的家人，还能不能和他的同学一起进餐等等，感觉他的精神压力比较大。”
六姨和他说，注意一点就不会传染，而且，乙肝发展成肝癌的情况也不是绝对的，不会对生活有很大的影响。“他听了之后压力就小很多。”
张利在信里也承认，“有段时间被自己的病困扰，对自己丧失了信心，整天精神不好，加之各种复杂关系，深感做人难。”但慢慢的，张利也就想开了，“既来之，则安之。”“自我感觉也良好了。”
尽管如此，张利还是会遭到学校里异样的目光。同学蒋志说，宿舍室友吃饭不愿靠着他，他不小心碰了别人的碗，别人也不高兴。
“我更担心哥哥因此而不愿再露面。”张华说。
和韩月谜一般的情爱
张华在寻找哥哥的整个过程中，始终没见到哥哥以前的未婚妻。韩月一直回避着。韩月现在已经成家，生子。几次去韩月家，出来接待张华的都是韩月父母。
从张利留给韩月的最后一封信里透露出，那时两人的关系存在着某种不信任。信中有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话，“你一定要吸取和我交往的教训，分清良莠，”“钥匙我已经留下了，……请相信我，我没有拿家里钥匙干坏事。”“我已经对不起你了，还能做非人的事吗？”
但就在这种不信任的紧张关系中，张利还是爱着韩月。他在另一封给韩月的信里说，“我不愿意离开您，可为了不拖累您一生，为了能让你有个好归宿，……我决心……离开你。”
而就在出走前10天，张利还在跟父母说，“我们以前对韩月有点偏见，她其实挺懂事的，……不是像我们想象的娇气。”
张利的家人一直没有见过韩月。张华说，我们只听哥哥在信里说起她，还看过照片。照片上，韩月双眼皮，皮肤挺白的，“正是妈妈喜欢的类型。”
张利没想过这么早办结婚的事，“哥哥一直想等学业稳定了再办，妈妈也劝过他可以早点考虑婚事。”但是等张利的博士考试成绩下来的时候，在通知家人的时候就提出了韩月家里提出了办婚事，张利母亲心里还是一惊，“没想到会这么快。”
张华回忆说，当时韩月家里表示仪式不用铺张，拍个照就行。当时大姨家的表哥正好刚办了婚事，家里的彩纸什么的都还保留着，妈妈就想到时让哥哥和韩月直接到表哥家办个婚事，摄个像就可以了。
对于婚事，张利家也是同意的，韩月当时也是本科文凭，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财务工作，“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张华说。
张华追索的线索显示，张利出走前跟两个信任的好友蒋志和老王都表达对未婚妻的留恋和愧疚。“他只是痛苦，舍不得他的未婚妻，但决不是精神忧郁或精神分裂，所以不可能自杀。”蒋志说。
罕见的电子邮件
1996年，张利出走后的第二年，孙宝元教授收到了一封张利发来的电子邮件，询问自己是否能回来继续读博。孙宝元是张利的博士生导师。
而这个消息两年后才被搬到青岛居住的张华和父母得知。
那是在1998年，张华已经开始托哥哥曾经熟识的同学，来寻找张利了。“我们找到哥哥的同学刘明（化名）的电话，想知道他没回家，是否会跟同学联系过。”
刘明却反问张华说，“张利不是回来了么？”张华就觉得很诧异。刘明这才告诉张华电子邮件的事，“所以我们大家都以为张利回来了。”
张华后来就跟孙宝元老师联系了。孙说确实有这么封邮件，他当时给张利回了封信，意思是应该可以回来读，但是还不确定，他会把这件事跟学校汇报，等学校有回复了再通知他。学校后来的答复是张利可以回来读。
孙宝元已经是79岁的老人。他对记者解释说，近期被张利的家人和记者问得多了，常常会有些幻觉，自己都判断不出那些答复是真是假了。而之所以没有在收到邮件后向学校汇报和通知张利的家人，是因为当时他对张利出走的事并不知情。
“我1995年10月到1996年1月正好在日本，1996年春节过后，张利没有来报到，我就以为他已经找到工作了，也没太在意。因为当时学校里考上博士没来报到的学生不止张利一个，学校有保留学籍一两年，学生可以先参加工作的规定。”孙宝元说。
而让张华感到奇怪的是，哥哥除了还存活在这个世上，并且还能发电子邮件。“1996年的时候，我都不知道网络具体是什么。计算机也只是自己在上学时的计算机课上看到过。”那时，张华见过的电脑还只是286或386.
即使在张华所读的大连理工大学，计算机和网络也只是在1996年刚普及。老王说，“1995年的时候，学校还几乎没什么计算机网络的。”
可之后，张利就再也没有以任何的形式出现过。
现实和虚幻中的迷惘
5月30日，为了配合央视记者拍片子，并到当地派出所报警，张华和爱人再次来到大连。
他们跟学校再次接触，希望能得知张利出走前接触得比较多的那个人的信息和联系方式，但是都没有得到答复。张华找了她哥哥以前所有的室友，但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一个室友在美国，张华想跟他联系，其他同学说你最好别联系了，联系不上的，工作单位也没有告诉她，还有张利留信的隔壁宿舍的老王，现在在上海工作，张华问他在哪里工作，同学也说别问了，保密的。
在现实中找不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的时候，张华和刘东刚发动了所有的同学、朋友关注天涯论坛上的寻人帖子，请求他们跟帖，制止它的不断“下沉”。
2006年5月19日下午3时10分，一个名为《新科博士，人间蒸发；十年谜团，谁来破解？》的帖子出现在天涯网的“天涯杂谈”版块。5月29日，这篇网友热顶的帖子被版主放到了天涯首页的“天涯聚焦”版块。截至6月20日，跟帖达四千多条。
“十年前的新科博士啊，怎么会失踪呢？太灵异了！”一位奋力顶帖的网友syz说。
“我没想到网友会这么热情。帖子发出去之后，有一天半夜，天涯杂谈的版主给我打电话，问我帖子里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我说是，他说那好他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结果第二天起来发现这个帖子已经上天涯主版推荐了。”刘东刚回忆。
张家在帖子中公布了张利的生活照片、出走前留下的家信等关键问题。众多网友据此进行分析，提出看法。归纳起来，网友大致认为张利有3种可能的下落：轻生、出家、被某秘密组织招募。还有少部分网友认为张利也许早已遭遇不测。
更多的谜团
张华开始被各种谜团包围。她分不清哪些真哪些假了。
她的小灵通开始频繁地响起，各地的网友将面容或身份相近的流浪汉或出家人等的照片寄到她的邮箱，更多的人是带来自己的分析和慰问。
蒋志对张华说自己的推测是，“张利当时的状态有点像加入传销组织之前的走火入魔，但是又不是传销，常常说起‘考上博士又有什么用’！”
蒋志记得，走之前，张利对英语的学习特别刻苦，似乎别的都扔下了，只学英语。他当时能听懂BBC的广播，也有打算要出国。
而蒋志提供的更骇人听闻的情况是，大连理工大学里出没着一些贩毒组织和传销组织。他就碰到有新疆老乡拉他入伙制毒。
6月13日，张华在网上发现了一个和张利情况相似的家庭。张华又开始猜想，哥哥的出走这究竟是不是属于个人情况。
发帖的人是一个在哈尔滨的女士，叫尹丽华。1996年7月2日，在大连轻工学院机械设计和制造系读大三的哥哥尹建军也同样失踪。后在宿舍里发现了给父母和室友的两封信。巧合的是，大连理工大学和大连轻工学院都在甘井子区。
张华在和尹丽华联系上之后，比对了张利和尹建军出走时留下的信。“两封信的内容有很多相似之处。尹建军的信就像是张利的信的扩充，写得更充分实在，有比较明确的指向。”张华说。
在信的末尾，尹建军同样强调了：“我这一生都不会做坏事的请放心。这事和学校和家庭、朋友、同学都没关系。”
在找人无望的惆怅中，日子还是依旧过着。家里人在一点点适应没有张利的生活。2005年，张利父亲的肝已经肿得很严重了。张利母亲的腿病已经严重得上楼都开始困难了。
张利父亲有时发起脾气来，会把自己一直关在屋子里，嘴里嘟囔着，“找什么找，让他别回来了。”
6月18日，是张华31岁的生日，吹蜡烛前，她问4岁的儿子，“舅舅叫什么？”在儿子的沉默中，张华闭上眼睛吹熄了蜡烛。
张华说自己许了个愿，是关于哥哥的。她还在积极地找寻着。虽然她的心态已带着些疲惫后的成熟。在寻找哥哥的帖子上，她写道：“我说服自己写下去的惟一动力，不是你还活着，而恰恰是，万一，你不在了人间，我做这样的一件事情，是做给你的爸爸妈妈，你的妹妹，所有爱你希望你活着而已经心力憔悴的她们，不是为了你……”
[责编：h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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