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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了遥远城市的一个工地。或许是年幼善忘,或许是因为见面太少,父亲那时候的样子我已记不清了。
像其他千千万万的农民工一样,除了春节与家人匆匆一聚,父亲是很少回来的。每次回来,他也只是买散席的船票,或挤最便宜的火车。三十多个小时的车船之苦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父亲曾笑称那是生活的一种调节和享受,因为即便是坐在船板或是车厢的过道上,也比在工地站着干活轻松许多。
父亲回来时总会带很多东西:麻袋、绳子、铁丝、塑胶桶、玻璃……
都是工地废弃的物品,没有一样是送给我们兄妹的礼物。对此,年幼的我是无法理解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只带这些废品回来,甚至因此而埋怨父亲。长大后我才知道,父亲因为患有严重的佝偻病,又没有学手艺,只能在一个亲戚的工地搅拌水泥。天一亮他就得起床干活,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即便是这样,一年下来的收入也不够我们六口之家的开支。父亲当时承受的生活压力是难以想象的,他不远千里把那些废品挑回家,是因为那些东西家里都能用得上,不用再花钱去买。而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子,我却不能理解父亲的难处和一片苦心,每每想到这些,我便为那时的无知而感到脸红。
虽然命运给予父亲太多的不公,但他并没有怨天尤人,而是积极乐观地笑对一切。父亲喜欢唱歌,他说那是用来缓解压力的一个好方式。父亲年轻时是个多才多艺的活跃分子,既会拉二胡、吹笛子,又会敲锣鼓、唱黄梅戏,所以在乡里很受人欢迎。即便是去了工地,父亲也不忘把二胡带在身边。不干活的时候,父亲常被工友们簇拥着,拿出二胡一边拉一边唱。父亲不仅会唱黄梅戏,还能唱一些熟悉的流行歌曲,有时还会编出一些顺口溜来,常把工友们逗得哈哈大笑。和父亲一起干过活的工友都非常尊敬他,也非常感激他,因为父亲精彩的表演曾带给他们许多欢乐,也让他们暂时忘却了生活的苦难,这对久别家乡、生活枯燥的农民工来说是极其难得的。
父亲以前一直在家里种田,后来因为我们兄妹四人都要上学,种田的收入无法支付昂贵的学费,才不得不外出务工,那时父亲已经四十岁了。有一次我禁不住问父亲:“出去打工十几年,平时您会想念母亲和我们兄妹吗?”父亲拍着我的肩膀,苦笑着说:“傻孩子,怎么会不想呢。我也不想离开你们啊,在外边我经常睡不着,就是因为太想念你们。但为了挣钱支撑这个家,我又不得不留在工地。想念你们的时候,我就爬到工地建筑上去,面向家乡坐着,一边拉二胡一边唱你们喜欢听的黄梅戏……”每次想起父亲说的这些话,我的泪珠禁不住滴了下来。在泪光中,我仿佛又看到了父亲-一个佝偻着背,坐在工地建筑上,拉着二胡轻声吟唱的农民工……
父亲读过几年书,对于我的学业,他非常关心,但从不勉强。父亲一直愧恨自己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总觉得亏欠我们兄妹太多。他自己劳苦一生,节衣缩食,但从不要求我们辍学务农或外出打工。也就是因为父亲的大力支持,我才有幸步入大学之门,进而成为一名研究生。以前我不知道农民工的生存环境有多恶劣,父亲也很少跟我们讲工地的生活。但是这十几年来他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我不敢想象,也不敢去问。所幸的是,我们兄妹四人有两个考上了大学,这在我们村是史无前例的,操劳一生的父亲为此很是自豪。大学毕业后,我接下了父亲的担子,他才告别农民工的生活,而那时他已经五十多岁了。
虽然我与父亲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他的爱子之心我时刻都能感受到。自去年读研以来,我试着写了些文章发表,也拿过一些奖。父亲常常在喝醉了酒的时候,把我所取得的成就夸耀于乡邻,希望从他们羡慕的眼神里获得一种安慰。父亲节又要到了,我总惦记着写篇文章送给父亲,以此表达我深深的爱意和崇高的敬意。今天得以如愿,父亲看到一定会惊喜不已。
我那可敬的父亲啊,您可知道,回想起您的人生经历,儿子是多么地自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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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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