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贫困 慈善事业

声音

“要么你就决定任凭人们死去，要么你就决定做点什么。”

“一个基本真相是富人只要拿出收入的不到1％，这个星球上就没有人死于贫穷。这是一个震撼人心的真相。”

“俄罗斯改革是否西方社会的失败，是的，绝对是。这是否是我的个人失败？不是，这种说法荒谬之极。我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问罗伯特·鲁宾，问迪克·切尼，问拉里·萨默斯，或者向任何一个当时有权有势的人问这个问题。”

他是全球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是过去20年间“全球最伟大的经济改革家”，有“当代凯恩斯”之称，更是时时刻刻不忘“救命”的“人民经济学家”。

在刚刚结束的八国峰会上，与会八国承诺将支援非洲600亿美元用于抗击艾滋病、疟疾、肺结核等疾病。可以说，没有萨克斯，就没有G8对非洲的关注和承诺。在推动全球贫困问题进入主流议题方面，他比地球上任何一个人做得都多。

上世纪90年代初，萨克斯已经成为国际政治圈的一颗明星，许多人将他奉为凯恩斯之后全球最有影响力的经济学家。然而，被称为“休克疗法之父”的萨克斯在俄罗斯遭遇了“滑铁卢”。

文/吕云

2007年1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在乌干达西南部高地的一个偏僻村庄卢伊伊拉，村外一个水坑旁边，聚集着一群人，有十几个联合国的工作人员，有从加拿大赶来的四名志愿者，有从美国飞来的自由作家，有英国保守党的新星、影子内阁财政部长乔治·奥斯本，还有BBC和其他媒体的记者。这是一潭肮脏的死水，水上还漂着虫子，却是卢伊伊拉村的唯一水源。一群村民带着孩子正在取水。

所有的人都是听从杰弗里·萨克斯的召唤而来，来见证这赤裸裸的贫穷——没有电，没有自来水，也没有一条像样的路，光秃秃的山上没有几棵树，村民连取暖的柴草都没有，一年到头村民吃得最多的食物是一种绿香蕉，10个孩子中有4个都严重营养不良，每年都有许多儿童死于疟疾。

此刻的萨克斯站在取水者中间，穿着一件淡蓝色衬衫，跟瘦小的身材相比，他长满浓密褐色头发的脑袋显得格外大，像往常一样，他的胡子又没刮好。

他问村民：“你们家里有蚊帐吗？”

“有！”

“好的，蚊帐管用吗？有帮助吗？”

“有！”

“我们今天去了学校，发现学校的餐饮计划已经起步，我们很自豪你们所做的一切。接着我们到卫生中心视察扩建情况，看见社区里多了一些医护人员。”萨克斯接着解释：“我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因为你们面对的所有问题，都有一个解决办法！我们希望帮助你们找到这些解决办法！”

村民们用崇敬的眼光望着萨克斯，拼命鼓掌，大声欢呼。萨克斯笑了。可能没有人知道这是一个多么重要的经济学家，他对于世界政治舞台有着多大的影响力，他们只知道这是一个不远万里，不辞劳苦前来帮助他们的朋友。

“当代凯恩斯”

52岁的萨克斯是全球最有名的经济学家，有“当代凯恩斯”之称。上世纪80年代，时任哈佛大学教授的萨克斯将“休克疗法”这一医学术语引入经济领域，其后十多年间作为经济顾问，对玻利维亚、波兰、俄罗斯等国实行“休克式”的经济转轨战略，对这些国家的经济和政治生活产生了重要的影响，被称为“休克疗法之父”。除了“休克疗法之父”，萨克斯还有一个著名的头衔——“波诺的导师”，他是将爱尔兰摇滚明星波诺带入慈善事业的引路人，波诺称赞他为“人民经济学家”。萨克斯长期对英国领导人布莱尔和布朗施加着重要影响。没有萨克斯，布莱尔政府的非洲委员会不会成立，G8不会启动全球最大的债务减免计划，八国峰会也不会作出到2010年将对非洲的援助金额增加一倍的承诺。

2004年和2005年，萨克斯两度被《时代周刊》评为全世界最具影响力的百人之一，而早在1993年《纽约时报》就将他称为“世界上最重要的经济学家”。2005年，萨克斯入选《财富》杂志“全球最令人嫉妒的25人”。

3年前，在萨克斯的推动下，联合国、哥伦比亚大学以及萨克斯自己的非营利性组织“千年承诺” 开始共同实施“千年扶贫计划”。如今，已有10个非洲国家的79个村庄加入了这一计划，卢伊伊拉村是在一年前加入的。萨克斯在卢伊伊拉村的计划就像一个精确的科学实验:在5年内，每人每年定额分配110美元，在此基础上进行一系列“干预”活动：提供肥料、高产种子、清洁的水源、基本的卫生护理、基础教育、蚊帐以及跟外界沟通的途径。

肯尼亚的绍利村是千年扶贫计划的第一个“千年村”。3年过去了，如今，绍利的玉米产量已经翻了两番，疟疾的发病率下降到2/3。与此同时，由于学校提供免费午餐，越来越多的孩子来到村办小学念书。可以说，萨克斯的试验已经初见成效。金融大鳄乔治·索罗斯是萨克斯最大的支持者之一，最近刚刚捐赠了5000万美元给“千年扶贫计划”。

“救世主心态”

萨克斯夜以继日地工作着。他发表一个接一个的演讲（有时一天有三场演讲等着他），跟形形色色的国家元首见面，召开新闻发布会，参加研讨会，游说政府官员和议员，拥有多个头衔的他还要参加各种形式的讨论会，接受媒体采访，为报纸杂志撰写评论，跟每一个遇到的人传播自己的理念，期望这些人能够继续传播下去。

去年12月，萨克斯在五天里飞了三次，而且都是长途飞行。周一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完成一天的教学工作后，从纽约飞到巴西，在两天里穿梭于三个城市：里约热内卢、圣保罗、巴西利亚，与巴西总统卢拉和其他政府官员会面。周三晚上，他从巴西飞到华盛顿参加第二天布什夫妇召集的白宫疟疾峰会……如此繁忙的社会工作令他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更无法照顾家庭。萨克斯的妻子索尼娅·厄里奇是一名儿科医生，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不止一次地对记者说：“我是一个婚姻幸福的单身母亲。”

当记者问萨克斯是什么驱使他如此忙碌不停时，他回敬道：“你一不留神，就会有人死掉。这是紧急情况。”

一些关注国际发展的人认为萨克斯被自负的性格和野心蒙蔽了眼睛。连支持萨克斯事业的索罗斯都认为：“他有一种救世主心态，这种心态应当受到严格的控制。” 但是，按照萨克斯的观点，如果国际发展史是一部失败史，那么这是因为这个领域有太多不合格、不可靠或者太容易自满的人。

“一生从未有过叛逆”

1954年11月5日，萨克斯出生在密歇根州底特律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萨克斯从小就表现出与众不同的潜质。12岁时，已上中学的萨克斯在一个为天才儿童举办的数学比赛中赢得冠军。接下来的整个暑假，他开始在奥克兰大学上大学阶段的数学课。中学时，一次老师安排大家至少写5页纸的散文，结果萨克斯足足写了40页。“他这一生从未有过叛逆行为。”他的姐姐安德丽亚说。

1972年，18岁的萨克斯以优异的成绩从高中毕业，来到哈佛大学学习经济学。哈佛大学教授马丁·费尔德斯坦仍记得第一次见到萨克斯的情形。“我当时正在教研究生的宏观经济学课程。” 费尔德斯坦回忆说。“然后他就来了，说想上我的课，要知道，他那时才上大学二年级，19岁左右。”费尔德斯坦告诉萨克斯他对学生要求很严格，劝这个年轻人不要自找麻烦。没想到萨克斯却回答：“我愿意冒险一试。”结果，萨克斯在宏观经济学这门课上的成绩是A，一路念到哈佛的经济学博士，研究方向是国际宏观经济学。毕业留校任教仅仅三年，萨克斯晋升为教授，获得终身教职。那是1983年，他还不到29岁。

刚到哈佛的第一年萨克斯就遇到了生命中的另一半索尼娅·厄里奇。索尼娅很快就感受到萨克斯个性中认真专注的一面。他总是许诺索尼娅自己会放慢生活的节奏，但是却一直在憋足了劲向前冲。“开始，杰弗里会说‘等我写完学士论文’，接着是‘等我博士论文通过’，还有“等我获得终身教职”。然后又是‘等我写完第一本书’。”

然而，等他写完第一本书，玻利维亚又出现了……“我费了好久才意识到这就是他的生活方式。于是我停止等待，开始享受这种生活方式积极的一面。”索尼娅·厄里奇说。

休克疗法遭遇“滑铁卢”

1985年，萨克斯成为玻利维亚总统帕兹的经济顾问。当时玻利维亚爆发严重的经济危机，通货膨胀率高达25000％，民不聊生，政局动荡。临危受聘的萨克斯开出了一副“狠药”：紧缩货币和政府开支，放开物价，实行自由贸易，加快私有化步伐，快速向市场经济转变。这些一反常规的做法短期内造成玻利维亚经济剧烈震荡，仿佛病人进入休克状态。但随着市场供求恢复平衡，经济运行也回归正常。

萨克斯的反危机措施大获成功，“休克疗法”从此名扬世界，才30岁出头的萨克斯被冠以“休克大夫”的美名。此后，波兰、斯洛文尼亚、蒙古国都先后邀请萨克斯为他们的经济改革出谋划策。

然而，萨克斯很快就迎来了作为休克疗法大师的第一个“滑铁卢”——俄罗斯。1991年底，苏联解体，俄罗斯联邦独立，萨克斯被叶利钦聘为总统首席经济顾问。1992年初，又一场“休克疗法”式改革在俄罗斯全面铺开。

然而，“休克疗法”的奇迹并没有在俄罗斯重现。1992年12月，俄罗斯盖达尔政府解散，“休克疗法”宣告失败。而此时俄罗斯GDP几乎减少了一半，GDP总量只有美国的1/10。有专家认为，实施“休克疗法”使俄罗斯在经济转型的10年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社会经济危机和政局混乱。

有人认为萨克斯致力于消除贫困是俄罗斯经济改革失败的直接后果，他是在为自己当初的判断失误而赎罪。但人们或许可以这样理解：对他来说，无论是用极端的休克疗法拯救一个国家的经济还是用仁慈的干预手段挽救一个村民的生命，救世模式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