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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工休,同年代的同事偶然谈起小时的种种乐趣,伙伴们你一言我一语,办公室里的气氛越来越活跃,说到兴奋处,每个人脸上都荡漾着神往的神色,时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遥远的昔日。
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南方山区一个小县城的部队家属大院,操场上的风掠过我少年的欢歌,院外田野闪着金光的稻田留下我撒野的脚丫,山岗上悠悠白云也曾见证我贫困的愁苦和茫然的脸。在这天的午间,溯着时光的隧道,我又漂回到梦里几度回首的家园。天还是当年那片天,蓝蓝的天空上飘着白云彩,仿佛少年的我不曾离开过。历历往事,如灰黄的旧照片,从记忆的像册里一页页翻过,带来无限的憧憬,无限的慨叹和哀悼。
我们那时候一些有条件的小伙伴,每天都由父母不辞劳苦地送去县城的幼稚园读书。像我们这些家里条件不太好的,除了对每天都打扮得光光鲜鲜坐在父母单车后架上去上学的孩子干羡慕之外,整日价便以玩耍来打发时光。在那个没有玩具的年代,我们一点也不缺乏玩乐的内容。回头想想,倒还挺可怜现今囚在钢筋水泥森林里困兽一样只能陪着自己的影子摆弄变形金钢、芭比娃娃或打打游戏机的“小皇帝”“小公主”们,拥有那么多值钱的玩物,眼睛里却还是看不到一点活泼的光彩,平板的生活让他们一个个未老先衰似的全没少年人应有的活力和童趣,连笑容也苍白空洞。而我们那时恰恰相反,吃得不饱,穿得不好,连玩物都是不花钱自己做的,却也其乐无穷,笑声不含杂质的格外嘹亮而生动。
我们家属大院处在半山腰,空地上种有很多芒果树、桃树、无花果树和一些完全叫不出名儿却能开出十分艳丽花朵和诱人果子的树木,是孩子们放纵天性的天然乐场。春天,我们爬到树上摘花采叶,编花环打水漂。夏天,手缝一口破布袋缚在竹竿上套鸣蝉,然后由大哥哥们偷跑回家盗取一些火柴木炭,便结伴来到大人不易发觉的山沟旁,撕几张旧作业簿的纸作火引,将鸣蝉的肠肚一古脑儿拉扯干净,塞上两三颗黄豆,再掏沟边湿漉漉的黄泥裹了它放到柴火上烤。不一会儿,一股诱人的浓香飘了出来,“熟啦,熟啦……”伙伴们雀跃欢呼,扒拉两下捣掉还冒着火星子的柴炭,三下五除二就砸碎烧得烫手的泥块,里面正热气腾腾地溢出美味的浓香,引得饥肠辘辘的我们直咽口水。闷热的晚上没风扇,家里呆不得,傍晚天还蒙蒙亮,各家各户的大人就领着孩子提着水桶将水泥地操场冲洗得干干净净,月亮一爬上树梢,孩子们就拿床草席冲出家门,横七竖八铺在操场上,背后还跟着拎着茶具水瓶的大人,孩子们一出来就扎成堆追追赶赶、几几喳喳像出笼的鸟雀,好不欢畅。泡在一块嘬着茶闲聊的大人们这时显得格外的慈祥,也不叱责什么,偶尔向疯闹的孩子们投上一瞥,眉眼间全是饱噙笑意。
秋天,刚刚收割完稻谷的田野东一撮西一撮地堆着锥形的高高的稻草垛,阡陌纵横,柔软的泥土里有清草芳香,这是我们打野战的好去处。打野战有好多种玩法,最好玩的是“骑兵作战”和“捉特务”。骑兵作战是指两队同等数量的孩子选出各自的领袖,在领袖的分派下,分别派出几个骑兵(驮在力气大的伙伴背上,由他们扮作马匹)出阵与“敌人”对垒,扮作“马匹”的伙伴用肩互顶,看谁先撞落对方“马上”的士兵,背上的“骑兵”则发挥拉扯功能,看谁先把对方撂下地。“捉特务”是捉迷藏的另一种玩法,被捉住的人要原地不动地呆立着,等同伙乘着“守猎者”不备摸一下你身体的任何部位,才能解除禁锢重新投入战斗阵营。风清云淡,星光闪烁,稻田里的孩子们叫喊声此起彼伏,烟尘扑扑的身上汗流浃背,大花猫似的脸只看到明晃晃的眸子和牙齿露出来的一溜白。
冬天,凛冽的北风刮在没有擦涂任何护肤品的脸上像刀割似的,颊上两团干燥粗糙的红晕是那个时候孩子冬天常见的特色,早晨洗脸一碰那特别疼。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找乐的心思。吃过早饭,我们就来到墙跟底下晒着太阳,三五成群围在一块,掌上五颗单纯的小石子就能让我们把玩大半天。“抓子”是我们小时候最爱玩的,五颗小石子先抓一颗在手心,余下四颗依照一定的排列队形变化,然后在上抛下抓间风云毕现,电闪雷鸣。要不就玩翻线花,打成结的一段短绳,在两个小伙伴的一编一拆间反复变幻成种种图案。“跳房子”也是一项不错的健身活动。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用三角形、半圆、长方形等格子堆叠起来的几何图形,玩的时候用小石头逐级瞄准着投放在各个格子里,再依次序逐格独脚跳或双脚跳,石子投放错格子或各个格子单双脚跳乱都算输,规则蛮多的,记不清常被涮下场,但找不到伴也可一个人悠哉闲哉地消磨大半天,大冷的天直跳得满头大汗,连毛衣也不用穿。跳橡皮筋也是顶好玩的事儿,但要人多,人多了更有趣。一般是自由组合选出数量相等的两队人马,再派代表通过剪刀石头布决定比赛次序,赢的先跳。开始时橡皮筋摆在脚踝处,慢慢的再依顺序升至膝部、腰部直至颈部,跳的难度也级级上升,开始玩的时候也许是哗啦啦十几人,逐级淘汰下来,到最后也就剩下寥寥不多的一两个“精英”了,边跳还要边唱着“刘胡兰,十三岁,她就参加了游击队”或“马兰开花二十八”等配合动作的歌谣。当年小小年纪的我长得身高马大,弹跳力也极好,每次玩跳橡皮筋,准是各队争抢的对象,让我的虚荣心很受用,于是玩得更落力,常常忘了准时回家吃饭,每次总要喊得不耐烦的父母拎根藤条赶过来才死命的猛跑回家去。
有一次,女儿美美地啃着雪糕,歪着头一本正经地问我,妈妈小的时候爱吃雪糕吗?我哑然失笑,还雪糕呢,连颗现在孩子都不正眼瞧瞧的糖果,我们都是奢望不及的。但我不想跟女儿说这些,她们这一代人有这一代人的福,跟她们说了也不懂。
细想起来,我们那会,既没有超市,也没有平价商场,供销社货架上摆卖的全是烤得焦黄的圆饼干,内容挺简单,面粉加点白糖烘焙而成,很密实,不过入口脆生生的,十分好吃。常见的糖果是一种裸露的没有包装的糖球,红白两色掺和在一起,特甜,它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壁虎蛋”,也不知道是怎么叫起来的。以前亲朋间串门,讲究带点“手信”,而这两种零食就是最流行的“手信”。每次客人一来,随手把用旧报纸糊成袋包装的零食搁在案几上,就和父母坐着拉起家常。我们跟在旁边,一副乖巧模样,实则眼睛死盯着桌上的那一包半包东西,死命地咽着口水,巴不得客人立马走人。但往往客人偏与父母有无尽的话说,大半天了还没见要走,而他们不走,案几上那包东西无论如何是不会打开来给我们吃的,这是约定俗成的家教。每当一听送客,萎靡不振的我们一下子活了起来,忙不迭地说“再见”,弄得不知内里的客人大赞我们有礼貌。客人一离开,送客的父母还没回转,我们早早掩上房门偷吃了起来,等到父母一回来,看到我们那猴急的样,佯骂了几句,一人分一点解谗,就将那包东西束之高阁,说是明天吃,别撑坏肚子,其实啊,那些东西往往被父母当作“手信”又转送给了别人。有时实在馋得难受,就去偷蜡壳的蜜制银翘解毒丸与小朋友分吃,甜丝丝的,很爽口,有一回不慎偷吃了大半盒,被父母发现了,招来一顿好骂,结果放药品的抽屉从此便上了锁,让我好不后悔。
中秋和过年,是我们每个孩子最最企盼的愉快日子,那个时节,我们这些饕餮一族就能百无禁忌地大快朵颐。中秋节前一周,家里就为过节忙开了。每年过节的月饼是家里自个做的。这可是一项繁琐的工程,为了赶在节前两天做好月饼,以便带作“手信”去看望家族长辈,妈给每个人都派了任务,有的洗刷蒸笼、月饼印模,有的炒芝麻花生,有的给炒熟的花生剥皮衣,有的舂芝麻花生。大家都忙得团团转,但心里却乐呵呵的。最开心的是做月饼那天晚上,妈在炒菜锅里研馅,当然不是现在的白莲蓉馅或是豆沙馅,而是用蒸熟的地瓜掺和芝麻花生和糖研成地瓜馅,有时还下点切得碎碎的糖瓜丁。弄好的馅盛在一个大盆里,等妈和好面就可以动手印月饼了,这时我们的任务也结束了,就全围在桌边的盆前,一边看妈和面,一边用手指挖着盆里的馅往嘴里送。妈很有大将风度地和着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外婆交流着制作经验,明知我们偷吃了,也没像平时那样赶我们。过年炸油角,也是一大盛事。油角的馅比较简单,只是些研碎的花生芝麻糖,同中秋一样也是分派我们孩子帮忙做的。油炸时,爸把火,妈领着我们团团围坐在小矮桌旁赶皮包馅,这时我们正而八经帮忙的成分不多,倒是觉得好玩,总是嘻嘻哈哈地别出心裁整弄出各种奇形怪状的油角,弄得妈拿我们也没辙。油角一炸就是十几公分一大锅,看着金灿灿满满一锅油角,就像守财奴看着自己盆满钵满的金银珠宝,心里挺享受的,那几天连睡梦也是流着幸福的口水。
吃上苹果,似乎是上小学三年级那时的事。印象很深刻,有一天晚上,妈妈的学生要结婚,来家里报喜,拎了一网袋惹人怜爱的水果,大大的个,大概有七八颗。那姐姐很懂事,一进门妈刚喊我叫她,她从袋里便掏了个最大个的往我手里塞。妈告诉我,那就是我早会写的“苹果”,可怜长到八九岁了才将苹果两字与实物对上号。后来,那袋弥足珍贵的苹果被妈分送给左邻右舍品尝,而我手上的苹果也只能切成几块与家人分享。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我们得到最宝贵的东西,就是学会分享。这高贵的品德直至现在,依然在我们家几个孩子身上保留不变。妈说,这是家风,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的第一条花裙是妈拆了被单缝制的,已记不起它的花色了。只记得之前的每个夏季,我穿的都是省布料的短裤,其实大院里各家的孩子不论男女孩子都穿的一个样,背心加短裤。但后来,不知怎么的,女孩子中便有人穿起了裙子。我也就缠着妈要。妈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那时家里经济正拮据,奶奶和外婆都跟我们住在一起,开支蛮大,扯块新布给我做裙子那是不可能的,妈咬咬牙就把一床半新旧的被单给拆了,花了一个晚上给我做了一条裙、一件短袖衬衫。衣裙刚做好,我立马穿上,花枝招展地跑去串门,临出门回头一笑,背着光看不清妈脸上的表情,但我跑了好远,回过头去,妈还是站在原处望着我。长大后有时蓦然想起这一幕,那个心啊还滚烫滚烫的。
在上学前,每年的冬天,我们脚上穿的都是奶奶用父亲发的白手套改装的袜子,长直筒,不合脚不说,一点也没弹性,直往下掉,用布条捆紧了也不行。一套棉袄,老大穿了,老二穿,只要不是破得不成形,修修补补还可以再传下去。那些超值利用的衣裳大多已磨破了袖口褪去原有的光泽,穿在身上不是过长就是过短,可谁会在乎这些呢,每家的孩子情况都差不多,也没啥好攀比的。要穿新衣裳,就只有拉长脖子盼望着过春节。不管日子如何艰难,每年的春节前,妈总少不了将我们几个小孩的新衣裳早早缝好,叠得齐齐整整码在卧床边角的衣柜里。除夕那天下午,我们沐浴一新,妈就从衣柜里拿出我们不知偷偷摸了多少遍的过年衣裳给我们全换上。为了怕弄脏衣裳,又想让所有人分享自己按耐不住的喜悦,我们就搬了张长条木凳,排排坐在门口,乖巧得像最有教养的贵族宝贝。
最忘不了的是,上小学时有一次学校要求集体买校服,也就是那种大红大蓝的运动服,记得每套贰十几元,班主任在布置明早缴款时,特地补充说道,如果家庭有困难的,可以申请暂缓购买。那时刚好奶奶身子不大好,要花钱看病滋补身体,还要搭钱宴请来家里看望奶奶的亲戚,我们仨小孩吃穿读书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爸妈俩人百多元工资实在耐不了东分西分,每个月捉襟见肘是常事。妈没办法,趁着工余做些手工换点零碎钱花,现在的眼睛不好使,就是那时熬夜种下的祸端。我当然明白一下子要从家里拿出贰十几元不是一件容易事,但要我明早向老师申请暂缓购买,心里也不愿意,毕竟拉不下脸来。放学的路上我就为如何向父母开口而发愁,捱到晚上上床睡觉前,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吱吱唔唔向妈说,心里想实在不行就算了。妈听后痛快地应了声:知道了,先睡去吧。看妈的表情我就知道事准行,喜滋滋地骨碌一声上床去。第二天上学,妈就把钱给了我。可后来连续两三个月,妈每晚做手工都做到凌晨两三点。这还是心疼妈的外婆背地里跟我说的,当时我一听,泪水“唰”一下就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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