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据多方考证,我不得不得出一个结论,在我出生的前后,我本人乃至我全家,都没有什么异兆发生。因此,我也将不得不接受此生断无呼风唤雨咤吒风云的可能这一事实。对于此,实在令我痛心疾首。我总疑心,我的童年是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但我拿着放大镜考据良久,才发现稍微算得上异数的事情,应该是我上学的时候从来不曾用功学过习,哪天考试都不知道,童年过得糊涂而快乐。
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东北人。老爸是长春人,老妈是哈尔滨人,我呢,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号称自己是辽宁人,直到辽宁足球队跌入甲B。这样说,倒不全是牵强赴会。因为我从小生长在辽宁省的一个小山村,直到我十岁那年父母转业,我才离开。
填履历表的时候,总有几项让我颇为踌躇,尤其是籍贯。我查过不下五六遍“籍贯”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后敲定了我的出生地--哈尔滨。这样说,实在有些对不住自己的良心,于是只好把故乡这一封号给了那个小山村。
它位于辽宁省的东北部,向北翻过一座山,就是吉林省。向西走五里路,就到了镇子里,所以那个村子叫“东五里堡”。村口的小溪旁,有一棵歪歪的大柳树。我就住在离村子不远的部队大院里。
部队大院有四排平房、三排楼房,还有幼儿园、卫生所、食堂,再往山里走七八分钟,是办公的地方。我家就在第二排营房的西数第一家。因老爸老妈忙备战为祖国的国防事业奋斗,在国家的利益面前,他们不得不牺牲小我--我是指,小小的我,在我刚刚满月的时候,就被送到托儿所里面,被老师捆在小床上,动弹不得。我幼小的心灵,也被播撒上了渴望自由的种子。因此,在能够挣脱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机会的尾巴――我上学了。那一年,我五岁。今年过春节看见我小侄儿的时候,我忽然间意识到,就是在他这么大的时候,我背着书包,每天步行半个小时,坐在四壁烟黑且没有玻璃的教室里,东张西望。
至今我还依稀记得我上学时的情形,老师让我从一数到十,我一口气数到一百,然后蹦到操场上去玩,这就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考试。因为个子不算小,我被安排在了教室中间的位置。每天,我就坐在教室中央,穿过林立的小脑袋,看塑料布外面的天,或是盯着黑板上方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直到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我还没有遇到几个不认识的字,所以所谓的功课对我来讲算不得什么,我总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上山下河,或者,看看小说。山沟里的生活,现在想来实在很闭塞――也许,那时全国都是闭塞着的,但这并不妨碍我有一大抽屉的小人书,还有雷锋日记、董存瑞的故事。从大人们的夸赞中,我的虚荣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我看书的兴趣也在茁壮成长。七岁那年,我看了今生第一本大部头的小说――西游记,同时,还有一本世界趣闻。
整个山沟里,唯一可以进行商品交换的,是被称作服务社的地方,我经常拿着五分钱买一个面包或是三分钱买一瓶汽水,当然,也仅限于此。我老爸倒也是经常出入于服务社,给我买本子――我是如此地嗜好撕纸,以至于足斤足两的三十页的算草本用到最后连首页底页一共只有七张,我还记得老师拿着我的本子在全班同学面前抖的样子,不是气得发抖,而是让里面的五张纸掉出来而已,我认为。
山沟离县城还有一百多里地,盘山的公路,大汽车开起来也要小半天。服务社里的东西如此之不能满足需要,因此在一次考试得了双百之后,老爸带我去县城的商店里每样的扣子都给我买了一粒。我喜欢扣子,亮晶晶的扣子,还喜欢石子,中间有孔的、有漂亮花纹的、光滑圆润的、奇形怪状的石子。我有一个宝盒,里面装满了我的宝物。其实所谓的宝物,说出来会让人笑掉大牙,无非是捡来的破东烂西,装在一个个的小盒子里,集了满满一大抽屉。其中,有好多好多有机玻璃的碎片,就因为这些有机玻璃在硬物上面摩擦起来会有一种很奇怪的香气。我还藏了一个菱角,从小生长在北方的我从没有见过如此奇怪的东西,据说是可以吃的,可是这样一个宝贝我无论如何舍不得,是我用一个烤地瓜换来的。一笑。
山沟里的物质资料是如此的匮乏,以至于远在哈尔滨的姥要经常打发二姨三姨给我们寄包裹。有一种薄荷糖,两片叠在一起,可以吹得响,又好吃又好玩,以至于到现在,我还喜欢薄荷味道的糖果。记得有一次,家里又一次收到了包裹单,是长春的叔寄来的。取回来一看,好大的一包啊!你猜,是什么?是爆米花!放在炕头热着,足足让我奢侈了一个月!二年级的时候,因老爸老妈同时出差,我被带到了铁岭的“局里”,我才知道,教室的墙是白
的,窗是玻璃的,电影院是斜坡的,尤其吸引我的,是每天都可以吃五支以上的冰棍,而且,是在夏天。哦,冰棍,我还记得小朋友学沈阳冰棍的叫卖声――冰果~~,一毛俩。每到冬天,老爸都会沏一杯糖水,插一根筷子,冻在外面,拿回来就是冰棍啦。等待水结成冰的过程是漫长的,等待糖水变成冰棍的过程也是漫长的,因此,在老爸老妈转业进行家庭投票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投了长春一票,因为长春有一种极大极好吃的冰砖,哈尔滨的冰棍是苦的。这是后话,一笑。
当网上开始传播七十年代生人玩过的游戏七十年代生人看过的动画片我觉得一切是那么熟悉,也更加印证了我从头至尾都是如此平凡普通头上没有长角脚下也没有云彩。没有布娃娃没有电动玩具的我仍然快乐无比。我变着花样地玩,跳皮筋、踢毽子、打口袋、爬山、抓鱼、从高处跳到树叶堆里,学雷锋扫服务社、扫卫生所、扫电影院就为一纸表扬信。
我童年最大的遗憾是没有拾到一笔巨款。不要笑啊,我不只一次地在全校集会上听到老师对拾金不昧者的表扬,只恨自己没有好命拾到大钱包交给老师也得一朵大红花。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走路的时候,眼睛是望着天的。我拾到的最大的一笔是一块六毛七分钱,还没有等我交给老师,失主已经寻到。我实在实在是不情愿把钱包交还给他啊。
在一次游玩之后,我戴上了红领巾,并被选举为班委成员。我就是记不清我到底当了什么官,美滋滋地回家报告的时候,只会说我当上什么委员了,邻居们笑问是不是中央委员,我连连点头对对就是中央委员。说来实在不足道,我当选的是文委。迄今我也说不上文娱委员究竟有什么样的职责要求,只记得每天上课前起歌,大家喊不上去的时候最好玩。
部队大院里的业余生活是很单调的,不过有几项活动已经成了传统。其一是大合唱。大院里孩子不是很多,大大小小不过二三十,所以我们也获准可以参加大合唱,学到了很多象社会主义好团结就是力量咱们工人有力量你是灯塔之类的歌。我最喜欢唱的一句就是“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每每唱完,捂着嘴弯着腰窃笑不已。
每年元旦的时候,大院里所驻的两个部队都要举行联欢会,这才真真正正是我的节日,因为有很多新奇有趣的奖品可拿。游乐项目不过是猜迷啦、摸鼻子啦、套圈啦,不大能够难得倒我,而且跟发奖券的叔叔套一套瓷,总能多给一张半张的,所以每年都满仓满谷汗牛充栋。记得一年,联欢会已近尾声,可我还是没有拿到我想要的奖品――气球。气球是三等奖的奖品,可是要比一等奖的假鸟好玩多了,比如你可以把它吹起来或是挂起来或是扔来扔去,也可以向里面注水变成一个水球,万一你一不留神玩爆了,你还可以在气球嘴里塞一枚硬币吹出很难听很难听声音。可是,我拿了一手的小假鸟,就是没得着三等奖的奖票。我撅着嘴坐在门口,终于有一个好心的叔叔过来问我怎么啦,然后带着我去要了一个气球。
八五年大裁军那年,邻居们陆陆续续搬走了。据说,整个部队都要撤出了。老爸为了避免已经上初中的哥哥将来考不上大学留在部队驻地务农,毅然放弃了去横道河子升官的机会,决定转业。如此重大的一个决定,在只有十岁的我,是不能够理解的。听说家里要搬走,搬到长春去,我的心里很是欢呼雀跃。这意味着我一年四季都可以吃到大冰砖,这意味着我一年四季都可以吃到爆米花,这还意味着我可以吃到更多的好吃的东西。
当汽车载着我们,缓缓驶离部队大院的门岗的时候,我挥手告别了我的好朋友们,挥手告别了叔叔阿姨们,挥手告别了我的大山我的小河,挥手告别了我的童年……
汽车到了县城,我们转乘火车。
望着窗外不停后退的站台,我问:
――妈,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我开始大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