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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档案: 安顿,北京人,大学主修经济。 1995年到《北京青年报》当记者,开始研究当代中国人情感状态。 1997年开办“口述实录”栏目,一炮走红,被称为“中国第一个采访隐秘情感的女记者”。先后出版《绝对隐私》《回家》《情证今生》《相逢陌生人》《动词安顿》《欲望碎片》《焚心之恋》《绝无禁忌》等。 走在路上的安顿 记者:张春阳 和安顿见面是在一个慵懒的午后,一间别有情调的小酒吧间,阳光很随意地趴在几见斑驳的木桌子上,悠远的音乐潺潺流淌,我们的心也好像回到了静逸的森林,听得见磁带转动的声音——它录下了一个旅人走在路上的兴奋与思索。 路上的手记 安顿说自己这些年一直处于走在路上的状态,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只有一个接一个的驿站,仅作片刻的停留就继续前行。这让她始终有一种压力,不敢丝毫懈怠。路上的风景给了她不同的心境,有过冲动,有过恍惚,在过尽千帆之后,岁月积淀成她宁静智慧的内心,她的笔也录下了这些或直或曲的成长印痕,堆成今天几尺高的手记。 安顿的手记源于她的第一次稿费。14岁那年,一篇写老师的文章让她有了七块钱的收入,这也是她文学梦的开始。那天,买了那本发表文章的杂志后,安顿身上只剩下一分钱,没钱买车票,只好走路回家。她紧紧抱住那本书,感到从未有过的兴奋和满足。许多年以后,安顿自己的书出了一本又一本,每次捧回样书时她还会像当年一样兴奋,只是对未来的期望超过了曾经的满足。 从那以后,安顿开始写手记,最初是读书笔记。她强迫自己每周读50本书,然后把书名和自己的体会记下来。虽然稚气的她把备选书由几百页缩到了几十页,50本的目标还是没有实现过,但这样的体验毕竟让安顿开始用心观察周围的世界,用心感受身边的生活,她的笔触变得细腻,思想也丰富起来,这些零零散散的思绪碎片构成了她后来创作的基架。 现在,已是记者的安顿还在坚持写采访手记,里面记录着被访者最朴素的一面,不加任何雕饰。在许多面世的文章中,一些鲜活的细胞由于种种原因被抹去了,但在安顿手记里,它们还保留着旅途中第一时间第一地点原始的真实。安顿说:“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些细节毫无遮拦地恢复到读者面前,那里有我最想说的话。” 安顿对受访者的情感故事从不加入主观评论,她说,以一个人的经验、学识、阅历去评价另一个人的做法是不公平的,只要原样展现,生活自然会做出最公正的判断。岁月磨去了安顿身上尖锐的棱角,她平和安定,不焦躁不厌烦,用自己独有的宁静和包容回报每一个有故事的人的信任。 口述实录是最适合我的新闻形式 刚到《北京青年报》时,安顿做的栏目很杂,社会的、科技的、情感的都有,她主持的“人在旅途”当时正不咸不淡地撑着,为了让这个栏目出新意,她想尽了办法。安顿注意到,情感是人们最关注的话题。人生把事件剥离后,就是最真最纯的情感,人的一生就是情感的一生。于是,她开创了“口述实录”这一全新形式,一个录音机一台笔记本,全面记录社会大变革、大转折时期人的恋爱婚姻情感状态。安顿成功了,“口述实录”成了许多人拿到北青报第一眼看的版面,她笔下的人物命运牵动千千万万读者的心,她的传呼也成了越来越多幸或不幸的人的情感寄托。 “口述实录是最适合我的新闻形式。”安顿现在常常会这么说起这个自己最倾心血的栏目,但她不会忘记最初的艰难。没人理解,没人认同,去街道办事处蹲点希望找一个人采访都难比登天。陪上笑脸,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您是来离婚的吗?我能和您聊聊吗?您为什么离婚啊?这种想法有多久了?怎么下的决心?”哪个离婚的会有心情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些隐在心灵最深处的私事?更何况保守传统的中国人!一连十来天,安顿都失望而归,直到买菜回家时不死心绕道经过街道办事处捡了一个故事—那个小伙子有很强的倾诉欲望,他成了安顿的第一桶金。没有经人介绍的羞涩,没有故意为之的做作,只是用最简单最直白的朴素打动人心,安顿由此赢来了后面故事主人公的主动—“你写我吧!”这样,她有了继续写下去的信心,读者有了继续读下去的幸运,口述实录也走到了今天。 其实,不是每个受访者的经历都能写成故事,他们对一个记者讲述自己的喜悲也不能解决实质性问题,但他们从安顿这里得到了心灵的小憩。在日益喧闹的世界里,有一个人能静静地坐下来听已经难能可贵,况且安顿像泉水一样清澈,涤荡着人们心灵深处的尘埃。几个小时的短暂相聚,平等的心灵交流,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情感巅峰重新上演,萍水相逢的关怀与理解,每一个凝望,每一声叹息都是来自另一个生命最真的感动。“每次送他们出门时,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有一种感激涌上心头。也许出了这扇门后,由于尴尬或忙碌彼此不再联系,但他们的故事会永远活在我的心上。” 安顿的眼中有一丝光芒闪过,我把它定义为博大的爱—对每一个普通人心灵深处的绝对隐私的理解与包容。我想这也是她能够让陌生人倾诉自己私密故事的原因。 电影、香水和旅行 安顿有三大嗜好:电影、香水和旅行。 电影是安顿一生的梦想。初中时她会说学校要买复习资料从爸爸那里骗到一块钱—意味着四张电影票;高中时她会装肚子痛请假溜出去看电影;到了恋爱季节,大部分的约会地点是电影院;结婚后第一个公共财产是放像机—还是为了电影。在精神生活相对贫乏的年代,电影给了安顿另一个世界,它教会安顿以另一种方式生活,培养了她理想主义的情愫,更让她对浪漫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安顿的老公对电影同样痴情,已经陪着她走过录像带时代、VCD时代到了DVD时代,他们交流不多,看电影时也常常是默默的,因为彼此都已懂了,无需再说什么,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爱的浪漫,在真实的生活中寻找着电影的投射。 香水是安顿的至爱收藏。在她写作的屋子里,四面墙的柜子都摆满了世界各地的香水,各有情致。夜色将至的黄昏,屋子里不开灯,笔记本泛着幽暗的蓝光,十指轻点,敲出一串串浓情浸渍的文字,映着柜子里的香水,那是一种高贵的氛围,让人不自觉地昂首挺胸。世界各地汇聚的天然香脂给了安顿创作的灵性,她在这样的奇香中吸纳属于自己的精气,积淀出岁月的沉香,她笔下的情感故事也由此有了挥之不去的迷醉,让人欲罢不能。 旅行是最让安顿兴奋的事情,走在路上让她拥有了一份别样的心情。她去过高原、山区、都市、乡村,但最迷恋的还是云南,她说那是她灵魂皈依的地方。算起来,安顿已经去云南十几次了,但每去一次都有不同的感受,每去一次对那里的依恋就更深一层。在爬海拔4680米高的玉龙雪山时,已经是老云南的她还是会孩子一样地大喊:“我要努力工作、拼命赚钱,明年还来这里玩!……”喊声回荡在山谷里,引来对面缆车里的笑。旅途中,人们的心态是平和的,宽容的,一切都认为是合理的,大家真诚对待,那种大的浪漫是别处感受不到也产生不了的。在自然的怀抱里,安顿可以吸纳很多东西,不只是老辈人常说的天地精华,还有都市在快速滚动时得不到的静谥和安详。每次回来,安顿都会由衷地对自己说:热爱生命,活着真好!走在路上,总会不断地有收获! 影响一生的三个人 在安顿的成长中,有三个人对她的影响最大:父亲、母亲和陈小曼老师。 父亲教安顿要行万里路,一方面在行走中增长见识,一方面有不同的经历,这让她始终保持肉体和心灵都在路上。父亲说人的一生有两种选择,一种是放大的平庸,活到八九十岁依然碌碌无为,一种是浓缩的精彩,在短暂的生命中能拓展出很多绚烂的光彩。他宁愿女儿选择后者。 母亲教安顿要读万卷书,在阅读中扩充经历。母亲很安静,没有什么是她在意的,从那个动荡的年代走来,许多品格在她身上沉积下来,形成基因遗传给安顿,让她能够有耐心去听那一个个总有点雷同的破碎故事。 还有那个现在不知在何方的陈小曼老师。小学时,她是安顿的音乐老师,穿着黄绿色的军装坐在讲台前有节奏地去踩那架破旧的风琴。小安顿就在教室一角,胆怯又贪婪地凝望前面会唱歌的老师,无比崇拜。她是那么静,那么饱满,淡淡的,以至于任何人在她面前都必须静下来,安顿从她那里找到了女性的伟大和神秘,她成了安顿笔下第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也为安顿赚取了第一笔稿费,她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安顿一生的纪念碑,可以随时拿出来回忆。 而今,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的安顿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我的面前,慢慢地讲她的故事,伴着时浓时淡的音乐,一如当年的陈小曼老师。 <答女友记者问> 问:在你的书里,几乎所有的故事都是支离破碎的,一直写这样的文字会不会让你很抑郁,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你对爱情、婚姻、人生的看法? 答:不会。一个人一生最多有十种经历,相对于浩瀚的人生来说这不过是沧海一栗。要了解人的情感状态,了解真实的人性,只有通过介入他人的生活,感受他们的经历。在浓缩的几个小时里,我分享了他们生命中最难忘的日子,在不同的时空中穿梭,一次次地做不同角色的人,这是我的福分。而我也通过这些来避免失败,寻找有借鉴意义的经验来告诫他人。在采访中,他们把我原本认为是完美的东西一层层剥开,让我看个清楚,这也陪养了我的抗打击能力。可以说我在她们的故事中坚强起来。 问:听了别人那么多故事,你认为女性在爱情和婚姻中的表现是弱者吗?你最想对她们说什么? 答:我从不认为女性是弱者的代名词,相反,我非常热爱这个性别。在我的书中,我从不吝惜把最好的词用在她们身上。我觉得女性充满了隐忍、奉献、牺牲精神,有着顽强的韧性、不怕失败的勇气和重建美好人生的力量。女人在婚姻中有时会表现出某种柔弱,这种柔弱其实很多时候体现了女人对家庭、孩子、爱情更多的责任和慎重,是对生活负责的态度,而绝非软弱可欺。当婚姻出现问题时,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不仅仅要面对眼前的一切,还有对过去的肯定或否定。这种严肃的痛苦强度对男人和女人来说是一样的。所以,我觉得婚姻中没有强者和弱者之分,如果一定要我对我的同伴说些什么,我只想说:每个女人都应该珍惜自己爱的权利和作为人与生俱来的自我尊重和自我确认。婚姻是一种人与人的关系,需要我们用理性来经营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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