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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不是太“忘恩负义”了
“有一次我到金丝套地区(由两个金丝套胡同组成)拍照,有一个导游对胡同游的外国小姐说,只要能放汽车的院子就是四合院……电视台也牵强附会,某市电视台介绍老北京的门墩(抱鼓石),说圆的是战鼓,是武官家用的,长方形的像书签,是文人用的。胡说八道!”
王彬一直在追求真相。真对他来说是最可贵的品质,他的研究中有许多部分是在匡正一些前辈学者的错误。他深入被湮没的历史中,追寻真正的事实。但他并不是呆板的学者,他的研究非常有趣,他考证的许多街巷和宅门后面的故事,真实而有可读性,常常有一种感情力量滚过读者的心灵。
王彬的采访、记录是从北京城的缘起开始的,“房山区,琉璃河乡,董家林村。”他说,“在中国凡是地名有‘林’的地方都是坟墓。‘文革’中考古学家在这发现了大批燕国贵族墓地和古城遗址,确定了这正是古燕国首都所在地。”
前年,王彬和妻子来到董家林村,国家花巨资建的“西周燕都遗址博物馆”,门可罗雀。看门人专门给王彬夫妇俩开锁开门,叹息半天,“今天没有一个人来,就是你们来了!”
北京城实际是一个陕西人建的,武王伐纣后,封立了大功的弟弟召公奭于此。召公奭在这里建立了燕国。经众多考古学家千辛万苦考证,这一年是公元前1045年,故有北京建城3040年之说。这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一个巨大的考古成就,而且有关千万北京人祖根的事情,却反应如此落寞,王彬在许多场合呼吁,作为一个有文化的北京人,应该关心董家林,想想建立罗马城的、被母狼奶大的两兄弟在古代和现代的西方世界何等风光!母狼和二婴的塑像到处都是。
北京城还有另一个源头,就是位于现在宣武区广安门一带的蓟城,周武王在封召公的同时,还分封了黄帝的后人于蓟。百年后,燕势强,蓟势弱,燕吞并了蓟国,蓟国就此灭亡。则燕把“董家林”的城池也不要了,一古脑儿都挪到了蓟城。所以早先的燕都城就此荒废了,湮没了。自此古蓟城就成了燕的首都,燕在此立都近800年,荆柯就是从这里出发去秦国刺嬴政的。燕亡后,蓟地多为少数民族占据,前燕、北魏……唐时,此地为幽州,安禄山叛乱在此称帝,国号大燕,史思明也在此称王。五代十国,沙陀人石敬瑭为当儿皇帝,把北京在内的燕云16州全割让给契丹人,从此中原无险可守,少数民族每每可以长驱直下,直捣腹地。危机一直延续到北宋南宋,中国的汉人在此后的一千多年里多无宁日。而北京百姓在异族统治下,数百年“南望王师又一年”……辽人获蓟城后,改为南京,金人驱辽后,建金中都,蒙古灭金后,建元大都……这个城市辗转三千多年竟然没有泯灭,地点也没有太大变化,这在世界城市史中是很少见的。
他今年年初去“北顶”访查,这是旧北京城的最北面,因而冠以“顶”。他听说北顶村被列为2008年奥运会征地,北顶大庙和北顶村将消亡。他在有关报章上呼吁,“在历史上,这一带只有这么一座大型建筑群落,把它保存下来,对于我们宣扬的人文奥运,是一个极好的载体。”
王彬其实更关注北顶之北的兆惠墓。这是一座不引人注目、破败的、仅剩一座石碑和两支华表、被堆满垃圾的古墓,但那里面安息着一位中国人都应该知道的大英雄,中国反疆独第一人。王彬对记者饶有兴趣地讲道:兆惠是乾隆时的满人大学士,他最主要的功绩是开疆拓土,给我们国家永久奠定了“新的边疆”———新疆。
1760年,在西域征战数年的兆惠班师还朝,乾隆亲自到良乡迎接,十几年后,兆惠亡故,乾隆亲临其丧,将自己佩带的荷包置于灵前,以示嫁女之意。当时乾隆的女儿和硕和恪公主刚7岁,8年之后,公主下嫁给兆惠的儿子扎兰太……
王彬说,他有一个宿愿,就是在奥运会工程大动工之前,保住兆惠墓和北顶庙。
他写了相关文章,并对有关人士说,那兆惠墓的一对华表上雕刻着轮、锣、伞、盖、花、罐、鱼、肠,佛教的八种珍宝,其中的肠便是今天的中国结,在申奥过程中作为一种宣传物,颇为流行,但如果把它源头也宣传一下,那岂不可以使中外人士有更大感动?想想俄罗斯那位拓展远东的将军得到了多大纪念,冠以了城市之名,塑像高高耸立在黑龙江边。对比一下,兆惠墓在垃圾堆边朝夕不保,我们中国人是不是太“忘恩负义”了!
“文化历史和传统在金钱面前是苍白无力的!”
王彬的目光穿过明清,一直追溯到元。元代,正史少记载,书生少叙说。但王彬认为,元代有一个很大的功绩,就是奠定了今天北京的基本格局。“我们今天所使用的二环以内的街道都是元大都时留下来的,像交道口大街、地安门外大街、地安门东大街、鼓楼东大街、安定门内大街、德胜门内大街,西直门内大街,阜城门内大街……都是元大都的遗存,甚至道路的实体都没变。而且透过元大都的遗存,我们还能窥到唐宋时代北京的面貌。比如广安门内大街,在唐代就存在,称檀州街,是幽州最热闹的街道,金代,岳飞宿敌金兀术就家住此地。”
元以前是没有胡同的,那时城市像围棋盘一样,由一个一个方格组成。这个方格就叫坊,坊有坊门,晚上紧闭。里面也不许经商,百姓购物要到“市”去。唐时的幽州,宋时的辽“南京”都是这种结构,元大都也沿袭了这种城市样式。只是在后期才出现胡同。胡同是蒙古语“水井”的意思。“可惜元时的胡同名称留存至今的几乎没有,只有一个除外,西四砖塔胡同。元人李好古写过一本杂剧《张生煮海》,讲述一个叫张生的书生与龙王女儿恋爱,书生的书童问小龙女的丫环她们住什么地方,丫环说:“你去兀那羊市角头砖塔胡同总铺门前来寻我。”
这是一个著名的留存,人们从西四北大街路过,都可以看到那个精致的砖塔,那里葬着金元之际名僧万松老人的骨殖。
“胡同和塔相伴了700多年,现在要拆胡同仅留塔。这成什么体统?西城区主要保护西四北八条到头条,一共8条胡同,而西四南的胡同全拆。跟塔相依相伴的那些或许诞生在明清,或许根本在唐幽州时代就有的胡同有的已被夷为平地,有的将被夷为平地。取而代之是那种丑陋的楼房。
对这种楼景,王彬深有感触:“以后这些楼就是立体垃圾,那穷困的样子都出来了,本身就偷工减料,老百姓也不爱护,你看我住的这个楼,才10年,成了这个样子。”
对于砖塔附近胡同的消失,许多人都表示了深深的遗憾。另一位有名的胡同保卫者、法籍华人华新民写道:“我抚摸着劈柴胡同剩下的最后一块古老的砖石,它被丢在胡同口上,擦去敷在表面的灰尘,可以看到精工细雕的几只凤凰和几朵梅花……从此,古老的京城又将丧失掉一段记忆,谁也不会再停住脚步打听‘劈柴’两字的来龙去脉,谁也不会再知道曾经深藏在这条胡同每一座四合院里的故事。石头没有了,人没有了,门钹没有了,壁虎没有了,蝴蝶花儿没有了,落在地下的柿子也没有了。四周围再也没有一点生命了。”
王彬呼吁,东城的许多胡同拆得也没道理,“比如,土儿胡同没了,那么完整的一个胡同,许多名人宅院保存得相当好……打着危改的旗号,改什么改?”王彬后来向北京市有关领导诉说,“就好像砸了汉白玉台阶修水泥地一样。”领导惊讶,半晌说“被骗了,批准危改是调研不细。”
其实这个胡同以及周边的胡同里的丰富内容,即使建一个大博物馆也容纳不下的,四合院还都那么完好和有特色。华新民写道:“香饵5号至9号住过皇帝的驸马,香饵87号住过慈安太后的弟弟,《儿女英雄传》的作者文康住土儿69号,名医孔伯华住土儿61号,茶叶大王吴裕泰住土儿83号……”
许多棵生长了数百年、宅院先人亲手植下的柿树、枣树、槐数被刀砍斧剁,即将搬走的后人含泪乞求拆迁商不要砍倒,哪怕移往他处,被嗤之以鼻。
对于这一片的拆迁,乔冠华夫人章含之这样写道:“前两日,胡同里传来确切的消息:史家胡同西口南边大约200米的房屋全都要在一个月内拆除了。这块地卖给了一家外国公司,不知道要干什么。西口进200米,恰恰是拆到我的对门。我原来还以为史家胡同这样一条具有文化历史价值的胡同是不会拆的。但看来在这个越来越商品化的时代,文化历史和传统在金钱面前是苍白无力的!”
“2001年8月的一个上午,国家历史名城专家委员会副主任郑孝燮老先生、中国文物学会会长罗哲文先生和国家历史名城专家委员会委员谢辰生先生来到了拆迁现场,目睹了这可怕的一切。85岁高龄的郑老拄着拐棍,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废墟行走,脸上是那么痛苦。”
“北京这本书已被撕得差不多了!”王彬感叹!
“北京的百姓和读书人在用良知与开发商的银子搏斗”
王彬后悔他没有早几十年做这种工作。那时的北京是大师眼中的杰作。就像一百年前一个叫谢阁兰的法国医生和诗人写的那样。他把他住的天安门附近一座四合院称为“我的皇宫”,把布置得古色古香的书房命名为“我的陶瓷室”。
清晨,“被柔和的叫卖豆腐脑的声音吵醒”,黄昏,他欣赏着院子上面的蓝天,“被四合院截下来的一块,属于我的一片蓝天。”夜晚,“在坐南朝北的睡着觉时也参与了整个城市的生命”。他觉得四合院住起来“舒适又方便”。他称北京城是“梦寐以求最理想的居家之地”。
谢阁兰在1910年寄给德彪西的信中写道:“我的行程先是经过香港,英国式的,不是我要找到的;然后是上海,美国味的,再就是顺着长江到汉口,以为可到了中国,但岸上的建筑仍然是早已眼熟的德国或英国或别的。最后我们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坐了30个小时,才真正终于到了中国。北京才是中国,整个中华大地都凝聚在这里。然而不是所有的眼睛都看得到这一点。”
90年后,谢阁兰的孙女随法国前总统德斯坦一行到北京,她心情激动地到天安门附近寻找爷爷的“陶瓷室”,才知道爷爷引以为自豪的故居被拆了,她内心十分伤感地离开中国。
几年来,王彬的心境跟她的相同。但略有安慰的是,在他和其他“胡同保护者”的呼吁下,北京市有关部门修改了“25片历史文化保护区”的计划,保护区增为40片。
可40片也太少了,王彬认为,“你想想,这40片里包括故宫、颐和园、北海,以及恭王府等众多王府,这样,北京的3600多条胡同又能包含进去多少?”
最理想的是,把整个北京作为“世界文化遗产”申报,但这已是不可能了,王彬认为。现在要做的是能抢救多少是多少。他把这形容为,“北京的百姓和读书人在用良知与开发商的银子搏斗。”
他提出了一个大胆设想,整个南锣鼓巷地区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如果成功,这将是一个活着的胡同博物馆,将打破北京“世界文化遗产”都是皇宫陵园的局面,端出北京民居的典型,也将遏止贪婪的开发商对这一片的野心。
他认为申请很有可能成功,因为这里的民居保存了元代甚至唐代坊的形式,这里是人文荟萃之地,洪承畴、僧格林沁、荣禄、婉容、冯国璋、茅盾等人故居都在此,而且基本保存完好。建国以后,这里的四合院由于等级高,大部分被首长与国家机关宿舍占用,时有修缮,保存得较为完好。这里有北京寥寥几个私人花园中最美丽的可园……
他现在到处找可资利用的关系,进行说服。虽然他写了不少文章发在报刊上。但私下的说服有时更顶用。
他同时在进行的工作是,呼吁“40片要连成一片”,就是说40片历史文化保护区要自身膨胀,互相衔接起来,而不是各自龟缩,“让历史的垃圾给割成支离破碎的东西”。
这时传来一个好消息,砖塔胡同附近区域的危改计划有改变,景观和历史被提到重要位置。
但在我看来,王彬总是很悲凉的。“它们都已不存在了!”王彬抚摩着他的图册《胡同与门楼》:东颂年,西颂年,扁担胡同,蒋家胡同,牛街,南横东街东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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