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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快报记者 金易
深读指引:同是新闻从业人员的张先生,对不久前公布的抗非典纪念雕塑方案提出了直率的批评,他递给记者两张草图,说———你看,我这个不懂雕塑的人胡乱涂几笔,还有点创意吧———而我,一下子注意到草图上的那几行小字(见图)。
张先生认为,抗非雕塑所暴露的创作意识、评审标准、运作机制等问题,并非个别,长此下去将产生大量“文化垃圾”。近日,广州宣称要在3年内在各著名景点、小区设立300件优秀雕塑作品,这项号称“广州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城雕建设工程将使广州成为“雕塑之城”。值此文化工程启动之际,思考有关城雕与大都市建设的问题,意义殊深。
主题:珍惜生命、祈求平安、万众一心、百折不回
名称:万只鹤
材料:不锈钢、石(刻字部分)
置放点:二沙岛草坪
说明:《万只鹤》,一万只鹤,其中五千只采取“刻名捐赠”的方式向社会筹款,部分捐款作雕塑费用,部分作抗非典攻坚基金或抗非典救援基金
图内文字:引发话题
1、主题性雕塑的多元性
2、创造与艺术语言
3、艺术与生活与人
4、艺术与环境空间
5、评审、评审机构与组织者(政府)与话语权
6、国际化都市的一流艺术(城市雕塑、博物馆)
抗非典雕塑大事
5月16日,广东省文联组织的6位雕塑家拿出从9个草案优选出来的一个方案———《保卫生命》(5头像环形壁带中国结剑直插SARS)向全省人民公布,并定下10天时间向市民征集意见和建议。
5月29日,有市民反映《保卫生命》有“抄袭”嫌疑,引起媒体及社会的广泛关注。
创作集体根据反馈意见对方案进行反复修改,拿出了共60个雕塑草图方案,最终选出与第一次公布的方案完全不同的A、B两个候选方案。
6月27日,95名民意代表投票表决,B方案“红棉树”以64∶31胜出。此次民意表决纪念碑雕塑方案,开创了全国由人民群众投票选取方案的首例。
六位艺术家力争在今年内完成创作,将二沙岛作为雕塑的安放地点的最初考虑已被推翻,目前推选的安放地点是雕塑公园,最终选址待定。
B方案“红棉树”简介
1、中央竖立三棵红棉树
红棉树是南粤大地特有的树种,具有浓厚的地域特色和象征意义。在这里,将三棵红棉树塑成纪念碑式造型,三棵环抱,表现全民合力。材质为金属。
2、半环形浮雕墙
浮雕墙用写实的浮雕、线刻等手法,将抗击非典的每天疫情报告、整个抗非典过程期间的大事记等万众一心、众志成城抗击非典各个时期的代表性画面记载下来。材质为白水泥。
3、浮雕墙两端是戴着口罩的医务人员的头像
非典猖獗时期,戴口罩是最典型和最普遍的形象,人们一看到它,就会想到抗击非典这一特殊历史,将这一形象定格下来,能产生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材质为白水泥。
1、三个遗憾
名家联手不可取 二稿选一太草率 雕塑语言无新意
记:抗非典纪念雕塑方案曾引发过一些议论,但大多是在初期,议论集中在有否抄袭的话题,从你的草图上看出,你可能有更多的想法。
张:抗非典纪念雕塑方案出自广东几位非常有名的雕塑大家之手,但我个人认为,直到最后的定稿仍不能令人满意,而且,这还不仅是方案本身的问题。我想,遗憾的地方有三点:
首先,指定几位雕塑大家联手,再请群众投票评选,这样的操作很不可取;二是先有“抄袭”嫌疑,后有二稿选一,显得有点草率;三是定稿的英雄树方案无论构思或雕塑语言均无新意,至少看不到这些大家们应有的创作激情和艺术水准。
一说广州便想到英雄树,一说革命便想到红色,这是一种概念化的思维,一种过时的观念;同样,一说纪念抗非典便认为只能是壮烈的、激昂的(因为壮烈激昂,雕塑只能放置在较为偏远和冷清的雕塑公园,而放弃了二沙岛,这非常可惜),为什么就不能是抒情的(对生命的礼赞)?是虔诚的(对平安的祈祷)?是哲学的(对生存的思考)?甚至是幽默的(对死亡的诘问)?我不懂雕塑,自知我的草图非常幼稚(一个瞎想+20分钟的涂鸦),但我相信,思路可以有更多的选择,表达可以有更多的语言。
雕塑是否“抄袭”还不是问题要害。要紧的是这种表达方式太熟悉了,丝毫没有让我们眼前一亮的魅力。
我不认为传统有什么不好,我们的这些雕塑前辈们,他们早期的一些作品是那个时代的代表作,它们不仅为同代人所津津乐道,并因印记历史而传世。
但现在毕竟是21世纪了,我们有理由期望出现有更多时代气息和现代语言的东西,期望这些雕塑前辈们为此推波助澜,并超越自我———就像贝聿铭老人一样,每一件作品都焕发出无穷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2、问题症结
思想性评价掩盖了艺术价值评价
记:你的观点不无道理,但也有人认为,这是一项政治任务,时间紧任务重,想必还有不少指指点点,很难要求作品有很高的艺术性。
张:需要特别强调一点,城市雕塑与一首歌、一台戏不同,由于它的耗资,它的形态以及它特有的纪念价值和象征意义,因此,一旦建成大多是属永久性的。
一座好的城雕,它体现了这座城市的精神、品格和品位,它们是时代的象征和记录,是城市的脸面,有的即使被战争或自然灾害损毁,也会被重修重建。相反,不好的城雕,它也会长时间竖在我们的身边,污染我们的环境。前些年,广东城乡就建了不少这样的文化垃圾,至今仍然在倒我们的胃口。
关于政治与艺术,两者并不矛盾,世界上为数众多的著名城雕都与政治宗教有关,如巴黎的凯旋门,梵蒂冈的圣彼得广场,纽约的自由神像以及广州的解放纪念雕塑等。相信,不会有人认为,因为事关政治,艺术含量可以调低一点;相反,由于意义重大,更可以造就它成为不朽的艺术,因此也更要慎重和高标准。
问题的症结是我们已习惯了以往那套“完成政治任务”的运作,其中也包括了你说的事前的“指指点点”以及既定的评审办法和评审标准。而创作者也习惯了迎合这种标准,思想性的评价掩盖了艺术价值的评价,致使大量图解式的缺乏艺术魅力的作品出现。
有怎么样的运作便有怎么样的结果。这样的感触,早在十多年前我便有过———当时作为六运会主要场馆的天河体育中心公开征集标志,一位女中学生过关斩将后夺标,并被媒体一度热炒。我无意抵毁这位17岁的少女,但就标志而言,尽管有些想法,毕竟过于琐碎,缺乏现代感和最基本的视觉要求,它的夺标着实给了那些专业的设计师们和评委们一记耳光,令我对这种重大“选美”的组织工作、评审机制、评委组成深感疑惑。
另一个例子也颇让人揪心:某地领导班子研究决定,采用一个非常拙劣的浮雕方案,而放弃了另一个至少算得上中上的方案,落选的艺术家们感叹,早知道我们也做一个俗一点的方案备选———我想,即便选上,这是艺术家的幸运还是悲哀?是我们这座城市的幸运还是悲哀?
显然,“抗非典雕塑”问题不是一个个别的问题。
3、谁说了算 建立一个科学的运作机制
记:你一直强调运作的重要性,在运作中的这些问题你认为什么才是最根本的呢?
张:从规划到选作者、到评审方案、到选址,在这条运作链中,最关键的是谁说了算。
但凡有点生活经验的人,对下面一些情况并不陌生。
钱说了算———也就是甲方说了算。谁出钱谁说了算,这本是天经地义,但甲方往往自以为是七改八改地硬把一个好的或基本好的东西改得面目全非,如果有人拿回扣,整个工程更变了味。另一方面,许多乙方也是看钱办事,投其所好,过海便是神仙。刚才说的“文化垃圾”大都因此而生。
长官说了算———长官有权说了算,关键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长官。贝聿铭设计的罗浮宫金字塔,据说是法国总统力排众议决定修建的。“不好”的长官在布置任务时就给艺术家们设置了诸多障碍和误导,评审方案时更是让人哭笑不得。
群众说了算———群众的意见是要听的,但不应以多数少数来定夺。城雕是大众艺术,应为市民所接受,但艺术同时应具有在审美方面和品味方面让大众得到提升的力量。行内有人说,有时“群众”只是个幌子,是为某些人说了算的一个铺垫。
专家说了算———艺术创作是最自我的行为,艺术优劣是最具争议的东西。不同的评委,可能有完全不同的判词。今年三月举办的“广东第二届当代油画艺术展”,因评委中年轻新锐的委员增多了,便有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评选结果,并引出了很大的争议。这再次证明,话语权有多重要。
究竟谁说了算?我以为,对艺术品而言,艺术家有权说了算,但从操作的层面上看,选什么样的人来管,找什么样的专家当顾问,请哪类艺术家操刀……这些,政府都须“带眼识人”并负全责,而最有效的是建立一个健康的运作机制。
4、现代化大都市期待一流艺术与不朽作品
记:看来,你前面说的“遗憾”,包括运作问题,评审问题以及艺术语言的多元化问题,都已超出了对一座雕塑优劣的关注,甚至已超出了城市雕塑的范畴。
张:不错,我“急”的倒不是一座城雕该打多少分,而是这样的一些问题如不引起重视和较好地解决的话,我们将会给历史留下更多的“遗憾”。
当下,不是时髦说“打造现代化大都市”、“文化大省”、“文化立市”吗?这是一个功在千秋的大业,有许多基础的事要去做,同时也需要有一个符合现代精神与现代标准的东西做指引。
所有的“国际大都市”都拥有一流的艺术,包括一流的博物馆,一流的歌剧院,著名的城市雕塑,著名的公园,著名的广场……因此,我们文化大业的目标,不仅仅致力于普及,还要在这片土壤上孕育出让我们引以为自豪的艺术大师和不朽作品。
城市建设是几代人的事情,一座圣彼得教堂,融汇了米开朗琪罗、拉斐尔、勃拉芒特和小莎迦洛等大师们的心血,历时120年。而我们的政府是要换届的,因此更需要有远大的目标、长远的规划和持续的努力,更需要整合各种不同的人力和财力资源。
比如,以洲际为单位,每四年举办一次主题性国际雕塑活动,24年后广州便可拥有一座或6座(6大洲)风格各异的有国际高水准的主题性雕塑公园。
又如,以环保主题,在每一个有条件的地铁口放置一座具导向功能的雕塑,每年建2—3座,十年二十年内完成。使地铁口成为广州一道有特色的风景线,把广州地铁建成一座世界上最具人性化和艺术氛围的地铁(当然,内设施与内装饰也要有计划地作相应改善和改造)。这个项目可与广州美院雕塑系毕业创作挂勾,每届选2—3件优秀作品(如无优秀则放弃),入选学生可享受奖学金保送出国留学一年。这样,20年内学校便可提供40—60座高质素低成本的城雕,同时促进人才培养。
具体操作方面,政府有必要成立专门的具有前瞻能力的艺术指导机构,统管城建中所有涉及审美的规划、评审、指导等工作。机构中要有一定数量的境外名家(当然大师更好),城建规划尽快与国际接轨。
政府要倡导和培育一种更开放的心态,容纳各种不同观念、不同个性的并存,像北京、上海一些大型建筑进行国际招标一样,欢迎吸引国内和境外名家、新锐的参与。
最后想说一点,上面说的这些,大都是“瞎想”(充其量是引玉的砖),真做起来并不容易,也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做得到,但它至少值得我们关注,有关注才有希望,这就是我把“抗非典雕塑”当回事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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