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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父亲陪毛泽东接见外宾回来,时间已经很晚了。看着父亲十分疲惫的样子,母亲给他吃了安眠药安排他睡下。父亲睡着后,母亲和我们给父亲整理衣服。十分意外地,在他的衣服口袋里,我们看到一张便笺纸,纸上几个大大的字,这是毛泽东的字!我们知道,毛泽东说话已经有困难,有时会把要说的写下来以表达他的意思,但没想到,我们竟会亲眼看到毛泽东写的字。我们壮着胆子,把那张便笺纸拿了出来。在台灯暗暗的光线下,妈妈、邓楠和我,三个人把那个便笺拿着,极其认真地研究了起来。便笺上面的几个字大大的,每一个字的笔划都是弯弯曲曲的,有的字完全认不出来。因为这些字的意思不是连贯的,可能只是毛泽东在说什么的时候进行的补充,所以我们极力研究了半天,也没猜出这些字代表什么意思。其实,我们并不是对毛泽东的字感兴趣,而是急切地想从中找出关系到父亲政治命运的寓示。父亲一向很严格,我们偷看了他的东西,已经是“犯戒”了。我们不敢声张,看完后,赶紧把那张毛泽东写了字的便笺纸,悄悄地放回了父亲的衣服口袋里。如果不是处在那样的非常时期,我们家里的人绝对不会干这样“出格”的事情。 我们知道父亲正在受到批评,但不会向他问什么,一来是问了他也不会告诉我们,二来还会惹得他心烦。我们这时能做的,只有更加地体贴他,以家庭的温暖尽可能地舒散他心中的不快。我们尽量多地陪在他的身边,让孙儿们在他面前玩耍。但当父亲开始闭目沉思的时候,我们就赶快把闹着玩着的孩子们带走。我们一个个也都低声细语,或静静地陪着他坐在那里,生怕打扰了他或烦着他。平时总是嬉笑热闹的家里,会一下子变得出奇的安静。夜间,在昏暗的走廊上,只点着一盏台灯。父亲一个人,坐在灯下,常常一坐就是很久,很久。 在东交民巷十七号我们的楼里,这时依然是进进出出,人来人往。只不过,来的人不同,来的目的也就不同。 李先念、纪登奎副总理和胡乔木等时常会来,他们是来谈工作的。邓颖超常来,她是来谈总理的病情和治疗事项的。王海容和唐闻生更是常来,她们二人有时是来和父亲本人谈事,有时则来找父亲的秘书王瑞林。因为经常陪外宾,可以见到主席,可以跟主席说得上话,王海容和唐闻生当时处于一个十分重要的位置。毛泽东身体不好,晚年更是不轻易见人,连主持中央工作的高级领导人也轻易见不到他。所以,如有事情想要向毛泽东汇报,有时只有通过王海容和唐闻生。她们二人会在陪外宾见完主席后,利用机会向主席讲上几句。江青就曾经多次把王海容和唐闻生找去,让她们向主席转达她的意见。不过,王海容和唐闻生两个人,从心里讨厌江青,与“四人帮”那伙人格格不入。她们崇敬周恩来,也崇敬邓小平。周恩来和邓小平也信任王、唐。重病之中的周恩来,经常找她们谈事,其中有外事工作方面的,更有与“四人帮”作斗争的重要事宜。 基于同样的原因,王海容和唐闻生也是我们家的常客。父亲有事情常找她们二人来,比如有事要向主席报告,或者有事探询一下主席的意思,也都交待王、唐去办。在那个时候,在与毛泽东保持沟通方面,王海容和唐闻生起了相当积极的作用。当毛远新向毛泽东告状,父亲受到批评后,王海容和唐闻生因受“牵连”,已经不像以往那样在主席面前说得上话了,但是,她们仍是常常来我们家,常常和王瑞林一聊就聊上半天。和我们全家一样,对于形势的估计,她们二人也已经感觉到越来越不乐观。在“批邓”开始以后,来我们东交民巷的那个家的最后的客人,就是王海容和唐闻生。
在东交民巷十七号,还来过一个极其特殊的人,那就是毛远新。毛远新向毛泽东告了邓小平的状,毛泽东知道毛远新对邓小平有意见和看法,他让毛远新找邓小平谈谈,把意见直接向邓提出来。毛远新奉毛泽东之命来了。那一天,知道毛远新要来,也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们在家的人都十分地戒备。毛远新来了,一副新贵的模样,派头十足。父亲则抽着烟,沉静地坐在会客室里等他们。来人落坐,便开始谈了起来。客厅的隔壁,就是我住的那个原来的书房。这个房间和客厅仅隔着一个木板做的书架,客厅里的声音大一点就会传过来。那天,恰巧我和邓楠在屋里,从偶尔传过来的声音可以听得出,父亲和毛远新这次的谈话并不愉快。毛远新走的时候,父亲没有送客。从客厅走出来时,父亲还是那样的沉默,也还是那样的从容。他不会因为毛远新的“告状”而改变进行全面整顿的大致方针。这个决心,他早就下了,从他回北京的那一刻起就下了,从他复出工作之时起就下了,从他坚定地进行全面整顿的时候起就下了。“四人帮闹,他没有动摇过;毛远新加进来闹,虽然形势更加艰难,他依然没有动摇。九年以来的风风雨雨,早就练就了他那坚定的信念,早就铸成了他那绝对不会动摇的决心。 11月10日,邓小平找胡乔木谈工作时,邓小平谈起他因转刘冰的信而受到批评。胡乔木对邓小平说,不只是转刘冰的信的问题,可能对于邓小平全面整顿的做法,毛泽东早就有意见他们二人对于形势的看法,已经越来越清楚。批评邓小平,是基于更深刻的政治原因。这场风波,是不会停息的。 在这个期间,原来由毛泽东以“帮助工作”的名义派到上海的王洪文回到了北京。王洪文走前,是由王洪文主持中央工作。王洪文走后,由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现在王洪文回来了,邓小平便于11月15日给毛泽东写信。邓小平在信中写道:“现洪文同志已回,按例,从即日起,中央日常工作仍请洪文同志主持。近日召开的十七人会议,亦应请洪文同志主持。”毛泽东看到邓小平的信后,当晚即在邓的信上批示“暂时仍由小平同志主持,过一会再说。”毛泽东没有借王洪文回京的机会让邓小平去职,表明他还没有下定决心去掉邓。毛泽东没有让王洪文重新主持工作,表明他虽然让王洪文回京,但却不想把权力交给王洪文,或者说交给“四人帮”的不悦,并没有因此而改变。邓小平是否还能主持中央的工作?如果不能了,就要换人。要换人,换谁呢?毛泽东还在观察,还在考虑,还没有想好,因此“暂仍由小平同志主持”,因此“过一会再说”。毛泽东此时的心态,应该说是复杂的。 不久,形势急转直下。 这期间,除了毛远新的作用外,已经病入膏盲的康生,也趁机向毛泽东进谗言,说邓小平“想翻文化大革命的案”。加上前几次开会的时候,邓小平采用的是一副绝不妥协的态度,这些因素综合到一起,使毛泽东认为,到了这个时候,问题已不只是“统一思想”、“加强团结”这样简单,而变为有人想翻“文革”的案这样严重的程度。毛泽东下定决心,要在他的生前,铁板钉地为“文革”作出定论,让那些不满“文革”的人永远不能翻案。 1975年11月20日,政治局召开会议,也就是前面提到的十七人会议,专门讨论对“文化大革命”的评价。毛泽东希望通过这个会议,在如何评价“文化大革命”的“决议”。按照毛泽东的说法,这个“决议”的基调应该是:对于“文革”,总的评价是“七分成绩,三分缺点”。毛泽东让邓小平主持作这个决议,一是让邓小平这样对“文革”有看法的人来作这个决议,可以堵住对“文革”持异议人的嘴,让人不敢再唱反调。二是,毛泽东再给邓小平一个机会,让邓小平改变观点。毛泽东对邓小平,真应该说是“仁至义尽”了。分析毛泽东的内心,他既真心地赏识邓小平的才干和品格,又恼恨邓小平对“文革”的态度。他对邓小平一再留情,是希望邓小平能够就此妥协,顺从了他这一个最后的心愿。毛泽东实在是太老了,太疲倦了,这一番“安定团结”的政治格局,是他经过很长时间的考虑所进行的选择,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想再变动了。但是,令毛泽东悲哀的恰恰却是,邓小平具有和毛泽东一样的性格,也是一个在原则问题上绝对不会让步的人。在毛泽东这样殷切的期望下,邓小平没有接受毛泽东的这个建议。邓小平明确地说,由我主持写这个决议不适宜,我是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邓小平的意思说得明明白白,九年“文化大革命”,他被打倒了六年,作为一个脱离运动的“世外”之人,对于“文革”,他既没有参与也“不了解”,因此“不适宜”由他来写。其实,最根本的,他不愿意违心地主持写一个肯定“文化大革命”的决议。 邓小平这种完全不让步的态度,使得毛泽东下决心进行“批邓”。在毛泽东政治生命的最后关头,他要坚定不移地捍卫“文化大革命”,他不容许任何人对此存有非议,更不容许任何人翻“文革”的案。这是他所坚持的最后原则。 根据毛泽东的指示,在北京召开了一个名为“打招呼”的会议。会议的目的,是向党政军高级领导层传达毛泽东对刘冰等人的信等有有关指示。因为此时,还是由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所以在召开“打招呼会”的会前,由邓小平将中央草拟的《打招呼的讲话要点》报送毛泽东审定,并将开会的方式向毛泽东作了报告。11月21日,邓小平在给毛泽东的信中写道:“遵照主席指示,向一些同志打个招呼,免犯错误。现拟了一个一百三十六人名单,并拟了一个打招呼的谈话要点,都是由政治局会议讨论修改了的,现送上,请审阅批示。打招呼的办法是,把大家召集到一块谈,政治局同志都出席。政治局商量,准备把谈话要点发给各大军区司令员和政委,以及省市委第一书记,也给他们打个招呼,此点也请主席批准。” 对邓小平的报告,毛泽东批示:“很好。但不仅只是老同志,要有中年、青年各一人同听同议。如同此次十七人会议那样。即也经对青年人打招呼,否则青年人也会犯错误。请政治局再议一次,或者分两次开,或者先分后合。”在写这封信的次日,可能是经过了一番考虑,毛泽东的想法有所改变,他又给邓小平写信,说:“还是你们议的好,先给老同志打招呼。青年问题暂缓。因有的还未结合,有的在打派仗(如七机部),有的貌合神离(如清华),召集不起来。” 1975年11月24日下午,中央召开“打招呼会”。后来称这次会议为“第一次打招呼会”。参加会议的有全体在京的政治局委员、党政军机关一些负责的老同志,共一百三十余人。会议由仍然主持中央工作的邓小平主持。邓小平先讲话。他说:“今天开的是打招呼的会议。在北京的政治局委员都到了,还请了一百多人。先念一念毛主席批准的政治局的《打招呼的讲话要点》。”简短的开场白后,邓小平宣读了毛泽东亲自审阅批准的《打招呼的讲话要点》。《要点》内容如下:一、清华大学党委副书记刘冰等诬告迟群、谢静宜,矛头实际上对着毛主席。根据毛主席指示,清华大学党委召开常委扩大会议,就刘冰等同志的信展开了大辩论,并已扩大至全校师生。二、毛主席指出:刘冰等人来信告迟群和小谢,“动机不纯,想打倒迟群和小谢,他们信中的矛头是对着我的。”毛主席的指示非常重要,清华大学出现的问题绝不是孤立的,是当前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条线路斗争的反映。这是一股右倾翻案风。有些人总是对文化大革命不满意,总是要算文革的账,总是要翻案。通过辩论,弄清思想,团结同志,是完全必要的。三、毛主席批示,要向一些同志打个招呼,以免这些同志犯新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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