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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被打倒了,根据“文革”以来一贯的经验,我们知道,很快我们就会被赶出宽街的家。在办“学习班”时,我们就已开始抽空收拾东西。果然,没过多久,中办来了一个负责人到我们的“学习班”,通知我们立即搬出宽街去。我们问他:“搬出去我们住哪儿?”来人态度恶劣地说:“住单位去,住学校去。我们不管!”有了“文革”以来“千锤百炼”的经验,我们的心定定的,一点儿也不惧怕。他们凶,我们比他们还凶。他们狠,我们比他们还狠。我们高声地对他们说:“我们还有孩子,我们还有奶奶,我们单位没给我们分房子。要让我们搬家,没那么容易。得给我们找个住的地方,得是一个院子,还得住得下我们一家的人!不给我们找地方住,我们决不搬家。不信你们就试试看,看你们能不能把我们全家人都绑着走!”回想1967年赶我们出中南海的时候,我们才两三个人,才是十几岁的学生,都没让他们随随便便地把我们赶出去。今天,我们有十来口人,一个个身强力壮,且都极富“运动”经验,要把我们赶出去,想得也太容易了!“文革”中间,我们这一家人,曾经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被狂风吹得飘零四散,受尽了人间凄苦,而今天,我们又要被人驱赶,想到这些,悲伤和仇恨一起涌上心头。我们和中办的来人吵,从屋里一直吵到屋外,从后院一直吵到前院。在紧临大街的前院里,邓林、邓楠和我三个人,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大声地和他们抗争。看见我们激愤的样子。在门口站岗的解放军战士都同情地看着我们。中办的来人看看没有办法,只好悻悻而去。 斗争虽然暂告胜利,但是,我们知道,这个家早晚是要搬的。当晚,我们便开始着手收东西,做准备。果然,“学习班”刚刚结束,我们便接到通知,中办让总参管理局在美术馆后面的育群胡同给我们找了一个小院子,命令我们三天之内必须搬走。三天的限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曾经有过两小时必须“滚出去”的经验吗?三天,足够了。我们太有搬家的经验了,大家一起动手,收拾得快极了。大人们都忙着收东西,两个小家伙怎么办呢?其时,正好我们的表弟小胖子来北京住在我们家里养病,我们就把带两个小家伙的任务交给了他。 小胖子是二姑姑的小儿子,学名叫张海江。起的学名虽然挺有气魄的,但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大孩子。一个大孩子带着两个小孩子,整天坐在院子里的藤椅子上。大孩子讲故事,小孩子听故事。也是真人不露相,那个平时憨憨厚厚不爱讲话的小胖子,竟然有那么多的故事可讲,每天从一大早起,一直讲到天黑,好像永远也讲不完似的。我们几个姐姐夸奖小胖子能干,小胖子说:“没办法呀,我全是乱编的,他们两人还挺爱听的。”爱听就行,反正我们都忙得脚朝天,有个小劳动力能把孩子带得这么好,也是天助我也。我们这次搬家,比以前的几次可麻烦多了。你想,父母亲虽不在,但我们老老少少结了婚生了孩儿,还有十来口人。而且这次,我们要把能搬走的都搬走,什么也不留下。我们要求让我们带一些最基本的家具走,可上面不同意。你不同意我们也不示弱,便再跟他们一争再争。最后,总算让我们带了几个木板床和几件我们家50年代的旧家具。搬家的期限就要到了,我们饭也顾不上吃,觉也顾不上睡,一个劲儿地忙着收拾。夜深了,才想起那两个交给小胖子的孩子。到院子里一看,小胖子还在那儿给他们讲故事,四岁的眠眠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两岁的萌萌早已在藤椅上坐着睡着了。把他们抱进屋里,才发现,在院子里一整天了,两个小家伙浑身上下黑黢黢的,脏得活像两个小煤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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