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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798CUBE刘佳玉个展《双曜/ Still, Life》,由媒体理论家尤西·帕里卡(Jussi Parikka)策划,集中呈现艺术家自2014年至2026年围绕自然、计算与机器感知展开创作的11件作品。作为中国数字原生世代媒体艺术家的代表,刘佳玉的作品以行星尺度和东方哲思打破自然与机器的二元对立,将静止与生成置于同一个语义空间,风、海洋生物、电磁波、量子真空涨落与生成式算法,在两个相互交叠的章节中共同构成一片介于可见与不可见、凝固与流动之间的感知场域。
行星内外,身体与环境的元素感知
当计算基础设施不断扩大人类的观测能力,我们是否因此更接近地球的完整面貌?如果计算能够帮助我们研究自然,那么研究自然是否也能帮助我们理解计算?
这一自然与计算双向追问贯穿了媒介理论家尤西·帕里卡(Jussi Parikka)的研究,也为理解艺术家刘佳玉十余年的创作实践提供了新的视角。
在798CUBE的刘佳玉个展《双曜 / Still, Life》中,由尤西·帕里卡担任策展人,进一步将这一思考推向行星尺度的生态视角。展览中的11件作品在自然现象、计算过程与物质媒介之间建立连续的关系,不再以人类的感官经验作为唯一的观看起点,而是将风、光、水、电磁波、量子真空涨落乃至海洋生命纳入一个相互关联的计算系统。这一感知关系在刘佳玉的不同阶段创作中展开,形成从身体经验、机器感测到生态反馈的递进结构。
早期作品《隐形之内》(Within Invisibility,2014)将中国40座城市的风力数据转化为机械风扇产生的气流,并将六小时的气象变化压缩为六秒的运动周期。到了《壳》(Living Shell,2026),这种关系进一步由感知转向“微型智能”的生成:一个满足培育生物条件的水箱中,温度、溶解氧、光照与酸碱度等实时参数,被引入至带有人工智能模型的神经元胞自动机内,参与数字生命形态的持续演化。
《巡航》(Sailing),2026
而《巡航》(Sailing,2026)则进一步探索向量作为一种媒介语言的可能性。作品通过传感器实时捕捉展览空间中的电磁活动,将采集到的信号数值作为向量直接输入至人工智能模型当中。在这一过程中,一组向量不断寻找并关联另一组向量,而这一原本发生在高维空间中的信息关联过程,被转化为六层格栅上不断变化的光点,使信息传递的计算关系成为可以被观看的动态结构,进而探讨在向量媒介时代,信息如何通过关联、匹配与导航形成新的组织方式。观众随身携带的电子设备也可能成为信号来源,当电磁数值出现突然波动时,蓝色水滴便会出现在雕塑的光影之中。
《巡航》(Sailing),电磁波捕获映射为向量过程,2026
在《媒介地质学》(A Geology of Media,2015)中,帕里卡将媒介研究延伸至地球的物质历史,指出数字技术并非脱离自然的独立系统,其运行始终依赖矿物、能源与地质环境。这一视角也与他对元素性媒介(Elemental Media)的研究相呼应:风、水、光不仅是作品的物质材料,也是媒介与计算得以发生的环境条件,这也为理解刘佳玉的艺术实践提供了重要的理论路径。
这一创作路径并非近年来人工智能兴起之后才出现,自早期实践以来,刘佳玉便持续以数字媒介、数据、传感器、程序与机械装置作为创作语言,探索技术系统与自然环境之间的关系。2013年,她在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学习期间创作《Soligami》,通过太阳能数据实时驱动八朵机械花,并使用三块Arduino Mega控制板实现协同响应。此后,从环境数据的采集与物理转译,到机器学习、生成式算法与人工生命的探索,数字技术始终是构成其创作思维与艺术语言的基础。
刘佳玉个展《双曜 / Still, Life》展览现场
这一创作脉络也与798CUBE长期关注的学术议题形成呼应,机构本身致力于探索数字时代科技、自然与生态之间的复杂关系。本次展览也是798CUBE通过本土艺术家的个案研究,进一步拓展科技艺术学术视野的一次重要实践。
道法自然,虚实之间的东方宇宙观
一张白色图像,可以是白色的像素,也可以是无数尚未显现可能性的空间。
在中国传统山水画中,留白是气息流动、云水生发的空间。山不必尽显,水不必尽绘,这种以静观动、以虚纳实的东方美学,在刘佳玉的艺术中获得了新的媒介表达。
刘佳玉曾长期学习中国书法与山水画,传统绘画中的笔势、气韵与空间意识,在她的计算艺术中依然清晰可辨。策展人尤西·帕里卡尤其关注她如何将传统绘画中的笔势延续至计算艺术。对于他而言,尽管媒介发生了变化,作品所探讨的仍然是动作、笔触与运动,这种东方性是创作意识与感知方式的延续。
《静花园 #2 & #3》(Still Garden #2 & #3),2024–2026
刘佳玉本次展览结尾的系列作品《静花园 #2 & #3》(Still Garden #2 & #3,2024–2026)首先呈现了这种虚实之间的东方感知,花园成为多物种计算生命发生的场域。池塘、湖泊与海洋所代表的不同生态尺度,在光、液态表面与计算系统的交织中获得新的空间形态。两座花园景观由曲形墙体表面映射的数字影像以及放置于地面的陶土雕塑与苔藓植物所组成,使不同媒介之间的边界逐渐模糊,这让人不禁联想到中国传统园林中「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造园观念。
《空间》(White Surface),2026
《空间》(White Surface)图像处理过程
而新作《空间》(White Surface,2026)作为展览的第一件作品,揭示了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计算图像的生成逻辑,以及数字图像如何通过物质媒介转化为可感知的表面。艺术家利用生成式AI制作白色图像,这些图像虽然在视觉上近乎空白,但在计算层面却与AI生成的任何一张复杂图像一样丰富。通过软件将并非白色的像素隔离出来,再运用19世纪铁银印相工艺,将算法生成过程中遗留在计算表面的细微差异转化为物质表面的摄影痕迹。近乎空白的画面,需要观众停留并仔细凝视,才能发现其中微妙的变化。创作灵感来自于马列维奇1918年的绘画《白上白》(White on White),同时也令人联想到传统中国画中的留白以及20世纪60年代以来极简主义的影响。极简主义通过削减具象形态与叙事性表达,将艺术的注意力重新引向物体本身、材料、表面、光线以及观看者所处的空间。不同的是,刘佳玉将这种美学经验置于生成图像与摄影的交汇处,将计算噪音与银盐痕迹并置,使看似静止的表面成为算法、光线与材料共同作用的结果。
《那些跳跃的、闪烁的、未言说的》(Murmur),2026
另一种关于“留白”的想象,出现在《那些跳跃的、闪烁的、未言说的》(Murmur,2026)中。灵感来自中国寺庙中摇曳的烛火。刘佳玉将量子真空涨落产生的随机数与随机颜色引入实时生成系统,以此控制光影的变化,使作品始终处于一种无法被完全预测的状态。空间内仅有一把教堂椅,以及墙面中央的一道细长光晕。在这样近乎空白的环境中,观看不再是为了捕捉某个确定的图像,而是让观众沉浸于一种流动的、诗意的不确定性之中。
媒介理论学者尤西·帕里卡(Jussi Parikka)于2025年发表的论文《地球是一种包裹:行星性计算及其缺口》中如此写道,“ 这种计算现实主义以’消失’作为其美学表征:重要的不是看见什么,而是追问缺席、排除或遗漏。” 同时,帕里卡将这种创作理解为多重艺术传统的综合(Synthesis)。真正重要的并非东方美学为科技艺术增添了某种文化装饰,而是它改变了技术被使用和理解的方式。
《神迹》 Living Signal,2026
如果说传统山水画以笔墨写天地之气,那么刘佳玉则尝试以计算延续这种对宇宙的体察,理解生命如何在动静、虚实与万物相生之间生成。
日月同辉,人类与机器的隐秘线索
日与月同悬于天际,月亮借由太阳的光芒映照自身。
展览的中文主题「双曜」正是取日月同辉之意,这一意象也带出了展览中隐藏的一条线索。刘佳玉与Jiayu*,一个是拥有身体、记忆与生命经验的艺术家,另一个则是刘佳玉自2023年起持续开发AI驱动的算法模块。她将过去十余年的艺术作品、影像、文字与个人思考作为训练材料,使Jiayu*逐渐建立起与其创作历史相关的视觉关联、语言结构与生成机制,但并非模拟艺术家外貌与人格的数字人。Jiayu*的光源来自刘佳玉,正如日与月。
《谷边》( The Side Valley),2018
天空——机器学习过程,2018
在本次展览中,刘佳玉选择直接呈现Jiayu*生成之后的结果,不进行二次调整,将最终视觉形式的部分决定权交给计算系统。这一选择使艺术家的角色从图像的直接制造者,转向训练系统、组织记忆与设定生成条件的人。
2023年的《丛林的预言》(Through Dawn)是这一探索的早期实践。Jiayu*通过学习艺术家过去的数字影像的视觉序列帧,生成山川、森林、溪流与植物等世界景观。2024年的《宇宙的孩子》(Celestial Notes)则进一步拓展了这种能力。作品通过双通道生成机制,一方面将文字转化为图像,另一方面对自身生成的图像进行语言描述,并进一步转化为声音。视觉、语言与声音形成循环,机器由此开始参与自身生成内容的组织与表达。
Jiayu*生成图像,2023
由此,《双曜》也获得了关于创作主体的另一重隐喻:两个从同一创作源头生长,却以不同方式理解世界的主体。这不仅是人机协作的延伸,也触及一个关于意识上载的命题:人的意识、记忆与创造力,是否可能在人类身体之后,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当然,Jiayu*不意味着这一设想已经实现。身体所积累的触觉、情感、时间感以及难以言说的直觉,并不能简单等同于可被编码的数据。但也正是在这种不完整的转译中,艺术家与机器之间出现了新的创作空间。
ARTnews对话-尤西·帕里卡(Jussi Parikka) 策展人
ARTnews:您选择以机器本体论与行星尺度生态作为展览分层的核心逻辑,而非采用常规时间线或作品题材划分,背后的考量是什么?
尤西·帕里卡:贯穿整个展览的核心议题,是生态、人工智能与计算方法之间的关系,尤其是生态环境如何参与并影响人工智能及计算系统的运行。例如,通过实时感测(Real-time Sensing)与传感器,外部环境能够持续介入作品,使其不再是静态的展示对象,而成为动态、充满活力的系统。这里还涉及一个重要的关系:内部与外部(Interior / Exterior)。一方面,我们看到艺术家如何吸收、消化自然,并将其转化为创作语言;另一方面,自然本身也可以成为理解当代人工文化与合成文化(Synthetic Culture)的一种独特路径。
《巡航》(Sailing),2026
ARTnews:你认为这次的展览或者刘佳玉的作品提出了一个什么问题?
尤西·帕里卡:刘佳玉提出的问题是:计算本身是否也是环境的一部分?与此同时,我们是否能够通过观察自然,更深入地理解计算?这实际上改变了我们通常理解自然与技术的方式。我们往往习惯于将技术视为人类创造出来的系统,将自然视为技术所面对的外部对象。但在她的作品中,计算系统也被放回环境之中,成为与自然相互作用的一部分。
《激流引力》 (Waves of Code)2023
ARTnews:刘佳玉将风、光、波、辐射乃至量子随机性引入计算系统。当自然现象成为计算系统的一部分时,这对我们理解当下的科技环境意味着什么?
尤西·帕里卡:当下有许多艺术家都在关注自然与技术之间的关系,但刘佳玉始终对波、风、光、辐射、大气现象,乃至量子随机性等现象保持着持续的兴趣。例如,本次展览中的作品《Murmur》就涉及量子随机性。她创作中非常有意思的一点,是开始通过自然现象重新理解计算与技术本身,这也是我长期感兴趣的研究方向。我多年来一直从事人工生命(Artificial Life)相关研究,而我认为,刘佳玉的艺术实践将这些长期存在的理论问题带入了非常当代的语境之中。
《壳 》(Living Shell),2026
ARTnews:你认为刘佳玉作品中最独特的特质是什么?是什么影响了她?
尤西·帕里卡:刘佳玉能够非常自然地穿梭于不同的全球艺术语境及其影响之中,同时也将东方文化背景带入自己的创作。她曾学习中国书法和中国山水画,因此,中国传统艺术中的留白、静默等观念,在她的作品中都有非常鲜明的体现。我尤其关注她如何将传统绘画中的「笔势」(Gesture)延续到计算艺术之中。尽管创作媒介发生了变化,但她的作品依然在讨论动作、笔触与运动之间的关系。她并不是简单地选择某一种艺术传统作为自己的创作框架,而是将多种不同的传统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新的艺术语言。从这个角度来看,她的作品是一种由多重传统共同构成的综合体(Synthetic Amalgam)。东方精神性与其他艺术传统在其中相互连接、相互映照,并可能产生新的表达。这种跨越不同文化与艺术传统的融合,正是刘佳玉创作中非常吸引人的地方。
ARTnews 对话|刘佳玉 艺术家
ARTnews:为什么选择「双曜」作为中文标题?
刘佳玉:我非常喜欢英文标题 Still, Life 中间的逗号,它留下了开放的解读空间。所以当时跟Jussi在讨论标题的时候,我一下就被这个所吸引。但之后我尝试过几十个翻译的中文标题,都不是很好,于是决定重新去阅读Jussi在去年为我的画册撰写的评论文章,从他的评论中所多次提及的「元素性媒介」中寻找灵感,由此联想到中国五行中的金、木、水、火、土,以及它们关联与构成的自然和宇宙观。古文中「曜」是用以描述天体之光,光又恰好是贯穿展览的重要媒介,因此我希望翻译本身也成为一次创作表达。
《 隐形之内 》, (Within invisibility)2014
ARTnews:本次展览中有一些作品引入了算法模块Jiayu*。它如何参与创作?你如何看待它与自己的关系?
刘佳玉:我们将过去十多年的作品、访谈文字和作品阐述作为数据集对「Jiayu*」进行训练,使它能够沿着既有的创作脉络生成新的想法。它生成的作品主要呈现在地下一层,包括较早之前的AI图像与摄影语言的尝试。我不会对生成结果进行二次调整或者叠加视觉效果,而是直接呈现给观众,希望借此呈现机器所经验的世界与人类之间的差异。但我并不将它当作创作伙伴、工具或者分身。对我来说,Jiayu*只是探索机器感知的一种媒介,借由它,我可以探索机器如何理解与构建世界,以及机器是否能够向我们揭示另一种组织世界的方式。
《静花园 #2 & #3》(Still Garden #2 & #3)机器学习过程
ARTnews:在你的创作中,东方自然观与计算技术始终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你如何让技术超越单纯的视觉呈现?计算生成的自然景观,又能为观众带来怎样的感知体验?
刘佳玉:其实在创作中,我并不会特别在意或者花很多时间去调整作品最终呈现的具体画面。我更多的工作是在输出结果之前,思考和组织整个系统的结构、运行逻辑,以及不同元素之间的关系。至于最终的视觉呈现,它往往只是计算过程中自然产生的结果。
东方自然观强调万物之间的关联与转化。例如在《静花园 / Still Garden》(2024-26)系列的创作过程中,陆地植物与海洋生物在机器识别与关联的过程中常常呈现出相似的形态,一朵花可能逐渐演变为一株珊瑚。在人类的分类体系中,花与珊瑚属于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态,但在机器学习形成的视觉关系中,它们却可能是连续的,甚至可以相互过渡。机器似乎有着一套自己的视觉组织方式。
《静花园 #2 & #3》(Still Garden #2 & #3),2024-26
虽然机器输出的结果,有些可能无法用我们既有的认知赋予定义或名称,但观众还是可以由此进入一个连续图像所创造的氛围之中。通过这几年不断在作品中嵌入Jiayu*,不仅激发了我对自然与计算之间的新的想象,同时也扩展了我对机器所理解的世界的理解。
ARTnews:798CUBE作为专注于科技艺术的美术馆,其建筑结构与空间特性如何影响了你此次展览的创作和作品呈现?
刘佳玉 :在与Jussi讨论的过程中,我们希望将11件作品组织成一片连续的景观,而不是将它们作为彼此独立的对象来展示,让不同的作品共同构成一种弥漫于整个空间的氛围。
刘佳玉个展《双曜 / Still, Life》展览空间三维侧视图
刘佳玉个展《双曜 / Still, Life》展览空间作品分布示意
798CUBE上下两层的建筑结构十分相似,而贯通两层的中庭空间又将它们连接起来,这些都为我们的构想提供了很好的条件。观众可以从不同的高度和角度观看位于展厅中心的《谷边》(The Side Valley);从一层走向地下一层时,可以听到《宇宙的孩子》(Celestial Notes)的低语;透过《激流引力》(Waves of Code)的光影,又可以望见另一侧的《静花园》(Still Garden),从而形成连续的空间体验。观众可以自由地穿行于不同作品之间,不必遵循固定的观看路径,也没有唯一的观看视角,而是不断进入不同的景观切面。
ARTnews:你未来还有哪些新的创作计划?
刘佳玉 :先把今年的艺术实践梳理成文字,再去看看它们会把我带到哪里。
刘佳玉个展《双曜 / Still, Life》展览现场
原文转载于ARTnews 中文版
编辑:邓婷
摄影:张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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