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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锡林郭勒草原,清风拂过碧草,牛羊散落其间。在镶黄旗翁贡乌拉苏木达布森高勒嘎查,袅袅炊烟伴着奶香缓缓飘散,牧民道日娜拧开灶台边的水龙头,澄澈的清水汩汩流出,哗啦啦的水声清脆悦耳,盛满搪瓷盆、洗净奶器具,一举一动从容惬意。这寻常不过的用水瞬间,放在几年前,是她和草原姐妹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墙角那辆推车
在道日娜家院子西南角,靠墙立着一辆铁推车。车架上的绿漆早就斑驳了,两个车把也被手掌磨得锃光发亮,车斗里还搁着两只褪了色的塑料桶。这推车,在草原上推了整整十六年。
“你别看它现在老实,以前可把我折腾苦了。”道日娜站在推车跟前,拿抹布擦了擦车把上的浮灰,语气里带着一种熬出头后才有的轻松。
达布森高勒,蒙古语里是“盐碱地边的河”的意思。名字听着有水,可认真读过字面意思就知道,这里地下水位深,井水含盐、含氟高,烧开后锅底一层白垢,喝着发涩,连奶茶都熬不出正常味道。就是这种苦咸水,浩特里十几户人家想吃也得去好几公里以外的水井边,一桶桶往上提,再拉回家倒进水缸,一天至少重复四五趟。
道日娜今年46岁,在草原上长大,嫁给牧民阿拉腾莎快二十年了。丈夫常年在外做些小生意,家里养了一百多只羊、十几头奶牛,儿子在旗里读初中,家里还有年迈的公公,里里外外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而在所有活计里,最让她发怵的,就是拉水。
“一天推四五趟,一趟来回四十多分钟。”道日娜弯下腰,比画着两个塑料桶的位置,一桶水装满一百多斤,坑坑洼洼的草滩上,推着走不了半里地,胳膊就开始酸困。夏天铁推车晒得烫手,一路颠簸一路洒,到家总要损耗小半桶水;冬天草原白毛风肆虐,寒风呼啸,溅出的水滴落在铁推车上瞬间冻成冰碴子,脚下推车打滑,一不小心就会摔跤,一桶水千辛万苦运回家,常常所剩无几,一天里整整大半个白天的时间,都耗费在取水路上。
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年腊月,零下二十八九度,白毛风刮得人睁不开眼。推车走到半路,一个轮子陷进雪窝子,她蹲下身使劲往上抬,手套湿透了,手背冻得裂了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把车把都染成了红色。好不容易到家,两桶水只剩不到一半,还洒了一身,棉裤冻成了硬邦邦的“铠甲”,脱都脱不下来。那天晚上,她自己用湿毛巾擦了擦手就睡了,连脚都没舍得洗——得省着水。“那会儿我就想啊,啥时候水龙头一拧,水能自己流出来,那日子,就美了。”
水管子进了家
道日娜盼了十六年的这个“美日子”,是在去年秋天迎来的。镶黄旗妇联争取到中国妇女发展基金会“母亲水窖”项目资金,在翁贡乌拉苏木达布森高勒嘎查实施集中供水工程。旗妇联主席斯琴高娃带着工作人员一趟一趟往嘎查跑、往牧民家跑,看水源、定路线、协调牧户,生怕哪个环节没考虑周到。管道沟挖了2.8米深,管道上还盖了厚厚的保温层,草原上冬天冻土层接近两米厚,埋浅了不行。
施工队进浩特那天,道日娜和邻居们早早地站在门口看热闹。挖掘机一铲子下去,草皮被小心地掀到一边,露出黑油油的土层。妇女们围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这下可好了,听说能直接通到灶台边上。”
“可不是嘛,再也不用推车了。”
“听说国家给咱花了大价钱,就是不知道冬天冻不冻?”
施工队的小伙子笑着接话:“大姐,您放心,管道埋这么深,再冷的天也冻不了。您就等着拧水龙头吧!”
通水那天,道日娜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早上,她特意把灶台边上那口大水缸挪走了——那口缸,以前是专门装拉水用的,缸壁上结着一圈一圈的水垢,像大树的年轮。她用白醋刷了三遍,但洗刷后还是留着一层白印子。
“可以试水了。”技术员在外头喊了一声。
道日娜站在灶台边,手有点抖。她慢慢拧开不锈钢水龙头的阀门,“哗——”一股清水冲出来,流到了煮奶茶的铜壶里,水花四溅,像在唱歌,又像在跳舞。她把手伸进去,水凉丝丝的,干干净净,没有沙子,没有白色的漂浮物。
“干净,真干净。”她倒出一碗水,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有以前那股铁锈味。随后,她又往灶锅里倒了一壶水烧开,水在锅里翻腾,锅底一点水垢也没结。她赶紧给公公盛了一碗,老人捧着碗,喝了一口,笑着说:“甜,这水真甜。”
道日娜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转过身,假装擦灶台,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灶台的白色小瓷砖上。
推车歇了,日子忙了
自来水通了以后,道日娜家的日子,悄悄变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那辆铁推车“下岗”了。以前一天推四五趟,现在它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角,车斗里落了一层灰,像一位卸了重担的老伙计,终于可以晒着太阳打盹了。两只塑料桶也被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院角——道日娜打算把它们改造成花盆,来年春天种几株金露梅,也种上她自己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希望。
以前,她每天光取水就得折腾三个多小时。现在好了,这三个多钟头她全拿来琢磨奶制品了。达布森高勒嘎查的奶食品在旗里很有名气,道日娜做的奶豆腐、奶皮子、楚拉,味道没的说,可就是缺水,做不出量来,挣不了几个钱。如今水龙头一拧就有水,想啥时候用就啥时候用,她一口气又买了5头奶牛,还添了两个不锈钢奶桶和一台小型奶皮子烘干机。现在一天能多做十几斤奶制品,花样也多了,今年收入比去年多了一万多块。
“以前洗奶桶,得省着用水,洗一遍的水留着洗第二遍,最后那遍水浑得跟奶茶似的。”道日娜提起一个奶桶,在水龙头下里里外外冲得锃亮,“现在可劲儿冲、可劲儿洗,器具干净了,奶食品的卖相也好了。八月份苏木开那达慕,我带了三十多斤奶豆腐,不到一上午就卖完了。”
更让她高兴的是,如今也实现洗澡自由了,想啥时候洗就啥时候洗。热水器一开,天天都可以用热水洗手、泡脚。家里老人乐呵呵地说:“这水啊,不光暖手暖脚,还暖心。”
儿子温都苏也爱回家了。以前在旗里上学,周末宁可在学校待着,也不愿意回嘎查——嫌家里用水不方便,洗手的水浑,上厕所还得往屋外跑。现在家里装了抽水马桶,灶台边安了洗菜池。儿子上周末回来,一进门就先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笑着说:“妈,咱家现在跟住楼房似的。”
妇女们的心思活了
水通了以后,达布森高勒嘎查的妇女们凑在一起,聊的话题也变了。
以前大伙儿一碰头,三句话离不开水——
“你家还有水吗?”
“今天拉了几趟?”
“先借我点水,明天还你。”
现在呢?道日娜发现,姐妹们聊的是“奶豆腐怎么做得更香”“咋样腌酸菜更入味”“啥牌子的洗衣液好用”“政府发消费券了,赶紧再添个冰柜”……从水聊到了日子,从日子聊到了盼头。
住在浩特南边的乌云其其格是道日娜的闺蜜,以前也是拉水的主力,每天推着车在草原上来回跑,脸晒得黝黑。公公婆婆虽然也同在一个浩特住,但爱人在外打工,两个老人的日常用水也都压在她这个做儿媳的身上。有一回,乌云其其格去旗里办事,老人的水缸见了底。道日娜二话没说,推起自家的铁推车,一口气拉了两趟水,把老人的水缸灌得满满当当,等乌云其其格从旗里回来后,看着水缸清亮亮的水面映出自己的脸,鼻子一酸……
从那以后,浩特里再有人家水缸见底,不用招呼,乌云其其格和道日娜总是推着那辆铁推车,今天我帮你,明天你帮他,车轮碾过的辙印,在草原上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如今好了,水龙头一拧,水就来了。乌云其其格再也不用天天往公婆家跑着送水,可她还是常去,去了就帮老人收拾收拾屋子,坐下来陪老人喝碗茶、唠唠嗑。她说:“以前去是送水,现在去是探望,心里踏实多了。”
有了空闲时间,乌云其其格还在公婆院子东头收拾出一小块空地,拉了一根水管过去,种上了黄瓜、西红柿、小白菜、水萝卜等。草原上种菜不容易,以前水不够,菜苗蔫头耷脑的,长不大就枯了。如今她每天早晚浇一遍,菜苗绿油油的,西红柿青皮上泛着红晕,红的、黄的、绿的挂满了枝头,“等熟了,给浩特里的姐妹们一人送几个,让她们也尝尝。”乌云其其格蹲在菜地边,手指拨弄着菜叶上的水珠,笑得眼睛都弯了。
姐妹们手头宽裕了,心思也活了。有人琢磨着把奶食品做出花样,有人盘算着添置新家具,还有人张罗着一起出去学新技术。过去拉水的那条路上,如今跑的是送奶车、快递车,还有接送牧民的公交车……
看着水龙头里哗哗流出的清水,道日娜心里感慨:这水通的不光是管子,通的是姐妹们的心气儿,通的是达布森高勒往后的好日子。
更让道日娜没想到的是,旗妇联在通水之后,又组织了一次“母亲水窖”项目回访,一来是问问大家水质怎么样,好不好喝;二来是问问大家还有啥需求、啥难处。妇女们七嘴八舌——
“水是够用了,能不能再帮我们联系点奶食品销路?”
“我想学做酸奶糖,有没有老师教?”
“旗里有没有惠民政策,我家还想多养几头奶牛”
旗妇联主席斯琴高娃拿着本子一条一条记,笑着说:“大家放心,水通了是第一步,后面的路,咱们一起走。”
道日娜坐在人群里,听着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热乎乎的。她想起以前拉水的时候,大家见面都是满脸疲惫,说不上几句话就各自回家忙活去了。现在不一样了,大家有了时间,有了心思,有了盼头。
水龙头里流出来的
傍晚时分,道日娜在灶台边熬奶茶。水龙头一拧,清水哗哗流进奶茶壶。她把壶搁在电磁炉上,不一会儿,茶香就飘满了屋子。
院子外,牛羊点缀在青青的原野上,远处,草原就像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天边的云彩烧得像红绸缎,与茫茫草原连成一片。
道日娜端着奶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她想起那辆铁推车,想起那些在草原上奔波的日子,想起手背上冻裂的口子,想起洒掉的半桶水。
“妈,想啥呢?”儿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西红柿,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乌云阿姨家种的西红柿真甜!”
道日娜笑了,伸手擦了擦儿子嘴角的汁水:“没想啥,就是觉得,这日子啊,像这西红柿,越吃越甜。”
她转身回屋,经过灶台边的时候,顺手又摸了一下水龙头——没拧开,只是摸了摸那冰冰凉凉的不锈钢把手。这个动作,她每天都要重复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自从家里有了活水可用,想扫就扫,想浇就浇,洗脸刷牙、洗衣做饭、打扫院子,再也不用精打细算、省了又省,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以前一家人动不动就闹肚子,现在这毛病也不见了。过去那个灰蒙蒙、乱糟糟的牧家小院,如今变得干净整洁、清爽雅致。
水龙头安安静静地矗立在灶台旁,可道日娜知道,只要她一拧,清水就会哗哗地流。那股水,从草原深处的地下水层里抽上来,翻过山坡,穿过树林,越过沟壑,流进她家的灶台边。
那股水,流走了推车的吱呀声,流走了冬天手背上的裂口,流走了省了又省的日子;也流来了奶豆腐的香味,流来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流来了姐妹们聚在一起的欢笑声。
墙角的铁推车,安安静静地歇着。它歇了,道日娜和姐妹们的日子,却更忙了——忙着做奶食品,忙着琢磨咋增收,忙着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远处,草原上的风轻轻吹过,吹过管道经过的草地,吹过那辆歇了的铁推车,吹过道日娜家亮着灯的窗户。
屋子里,不锈钢水龙头映着灯光,亮晶晶的,像草原上的一颗露珠。
那露珠里,藏着道日娜和无数牧区妇女的新日子——那日子,是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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